二零零九年的春节来得格外早。
帝都的街头巷尾已经挂起了红灯笼，年味儿混着爆竹的火药味，直往鼻子里钻。
但对于池塘科技的员工来说，这个年，注定过不安生。
确切地说，是兴奋得睡不着觉。
深城，证券交易所旁边的五星级酒店。
总统套房里，空气凝重。
沈韵诗穿着自己设计的白色西装，正在对着镜子调整领口的胸针，位置哪怕歪了一毫米，都被她重新拆下来再别一次。
这是她第五次调整了。
“老板，您看看这个招股说明书的第342页，关于未来盈利预期的措辞是不是太保守了？”
“还有，明天的敲钟仪式，您的领带是不是该换条红色的？这条深蓝的会不会显得太冷淡？”
“另外，媒体那边的通稿……”
沈韵诗一边语速飞快地念叨，一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沙发上。
池宏手里捧着个PSP，正操控着奎托斯在《战神》里大杀四方。
听到沈韵诗的碎碎念，他头都没抬，手指在按键上飞舞。
“淡定。”
“沈学姐，你现在的样子，像极了要送孩子高考的老母亲。”
“老板！”
沈韵诗气得把文件往茶几上一摔。
“这可是IPO！是上市！是咱们奋斗了这么久的结果！”
“你竟然一点不紧张？”
池宏认真想了想，紧张好像并没有，毕竟他实在看不到上市会失败的可能性。
不过，激动还是有点的。
至于获得诺贝尔奖和公司上市哪个更让他激动？
好像有点难判断。
他看看周围。
向浩博正在跟他的领带较劲。
这位池塘科技的CFO，手里掌握着百亿资金流动的男人，此刻手指僵硬。
“老池，你看我这领带歪没歪？”
向浩博转过身，脸绷得紧紧的，额头上渗出汗珠。
池宏撇撇嘴。
“歪了。”
“哪边？”向浩博手忙脚乱地往左扯。
“心态歪了。”
池宏慢条斯理地说道。
“不就是上个市吗？至于吗？”
“不就是上市？！”
向浩博声音拔高了八度。
“大哥，那是IPO！是敲钟！是咱们努力了这么多年的成果要变现了！”
“我昨晚一宿没睡，满脑子都是K线图，一闭眼全是绿的，吓得我差点尿床。”
“出息。”
池宏没打领带，衬衫扣子解开一颗，显得随意又松弛。
和满屋子像被上了发条一样的高管们格格不入。
“浩博，你是CFO，待会儿还得接受财经频道专访。”
“你要是这副德行，股民还以为咱们公司财务造假要暴雷了呢。”
“深呼吸，想想你账户里的期权。”
提到期权，向浩博的脸色稍微红润了一些。
但随即，他又垮了下来，眼神幽怨地看向正在角落里打电话的沈韵诗。
“老池，你说我是不是注定孤独终老？”
向浩博叹了口气，一脸的生无可恋。
“怎么了？最近不是桃花挺旺吗？”
池宏饶有兴致地问道。
“旺个屁。”
向浩博苦着脸。
“前两天认识个艺术学院的妹子，多清纯，多不食人间烟火。”
“跟我聊梵高，聊莫奈，聊灵魂的共鸣。”
“我都打算要在敲钟仪式上跟她表白了。”
“结果呢？”
向浩博指了指沈韵诗的背影。
“沈总昨晚扔给我一份调查报告。”
“那妹子在认识我之前，先把咱们公司的招股说明书背得滚瓜烂熟。”
“连我名下有多少期权，解禁期是哪天，甚至连咱们公司的税务评级都查得一清二楚。”
“她喜欢的不是我的灵魂。”
向浩博捂着胸口，痛心疾首。
“她喜欢的是我的股票代码。”
池宏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不是挺好吗？说明人家姑娘做功课认真，是个过日子的好手。”
“你还笑！”
向浩博更郁闷了。
“沈学姐还补了一刀。”
“她说：‘浩博啊，你要认清现实，在这个名利场，只要你还是CFO，只要你还要敲这口钟，纯粹的爱情就跟你绝缘了。’”
“‘除非你明天宣布净身出户，去天桥底下贴膜。’”
“太残忍了！”
“太无情了！”
正说着，沈韵诗挂了电话走了过来。
她瞥了一眼像个受气包一样的向浩博，从包里掏出一瓶定型喷雾，对着他的脑袋滋了两下。
“行了，别在那儿伤春悲秋的。”
“等会儿敲完钟，你身价过亿，想谈什么样的恋爱没有？”
“到时候你就算去天桥贴膜，也有人夸你贴得有艺术感。”
沈韵诗转头看向池宏，表情瞬间切换成工作模式。
“老板，各方都到位了。”
她指了指另一边的休息区。
那里，可以说是群英荟萃。
冯烨磊正陪着他当ZX委员的父亲喝茶。
当年那个觉得儿子在学霸家族里丢脸的严父，如今看着已经成为技术高管的儿子，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另一边，高承宣正对着手机狂飙外语。
一会儿法语，一会儿德语，无缝切换。
“Oui， oui， absolutely... No problem...”
这位语言天才，现在是池塘科技的海外市场总监。
他正在跟几个欧洲的渠道商确认最后的发货排期。
那种游刃有余的精英范儿，别说还挺是那么回事儿。
至于史少华。
这位曾经的副班长，现在的产业园主任，正站在窗边抽烟。
他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金融街，眼神深邃。
他从一个普通的大学班干部，成长为管理着上百家高新企业的园区大管家。
他这几年的路，走得稳，也走得狠。
这一切，都源于当年在502宿舍，他选择信了池宏那个“我要改变世界”的鬼话。
“这帮家伙，都混出人样了啊。”
池宏看着这群老兄弟，心里也有些感慨。
重生一世。
不仅自己牛逼了，还带着兄弟们一起牛逼。
这才是爽文男主该有的剧本。
“兄弟们，放轻松！”
池宏放下PSP，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他走到窗前，看着深城繁华的夜景。
“这就是个过场。”
“咱们的产品供不应求，技术领先全球，现金流……咳，虽然刚填上窟窿，但也算是健康。”
“要是咱们这种公司都不受追捧，那这股市趁早关门算了。”
他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焦虑的面孔，笑了。
“把心放肚子里。”
“明天，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向浩博颤巍巍地抬起头。
“准备好麻袋。”
池宏指了指天花板。
“装钱。”
……
池宏的自信，并非盲目。
就在昨天，也就是上市前的最后一天申购日。
网络上突然爆发了一场海啸。
源头是宋婉瑶发的一条微博。
没有华丽的文案，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素颜出镜，手里拿着一台还未正式发售的“小池手机三代”，屏幕上显示着预售界面。
配文只有四个字：【未来已来。】
紧接着。
娱乐圈炸了。
天后王某转发：【想要。】
周董转发：【哎哟，不错哦，给我留一台黑色的。】
甚至连平时不怎么玩社交媒体的陈稻明老师，都发了一张自己在片场用小池手机看剧本的照片。
这就是“瑶池传媒”的第一战。
宋婉瑶动用了她在圈内积攒的所有人情，把半个娱乐圈都拉来给池宏站台。
这还不算完。
各大科技论坛、贴吧、门户网站，铺天盖地全是小池手机三代的评测视频。
【吊打iPhone 3G！国产机皇登基！】
【14纳米芯片首秀！性能怪兽！】
【不仅是手机，更是智能终端！池塘科技重新定义移动互联网！】
这波造势，直接把池塘科技的热度推到了顶峰。
预售通道开启仅仅十分钟。
售罄。
技术部连夜扩容服务器，才勉强顶住那如洪水般涌入的流量。
预售销量：三百万台。
这是个什么概念？
在2009年，这不仅是奇迹，这是神话。
光是这就收了数十亿的定金。
这种基本面，要是能破发，那除非明天地球爆炸。
……
次日。
深城证券交易所。
红色的地毯，红色的围巾，红色的背景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喜庆且贪婪的味道。
大厅里挤满了人。
记者、投资人、政府官员，还有那些等着见证历史的股民代表。
高承宣正用流利的英语、法语、日语跟几个外媒记者谈笑风生。
这小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把那几个老外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向浩博的发型做得格外支棱。
他身边围着好几个花枝招展的姑娘，正一口一个“向总”叫得亲热。
“向总，今晚有空吗？一起吃个饭？”一个穿着低胸礼服的美女媚眼如丝。
向浩博脸红得像猴屁股，刚想答应，就被沈韵诗冷冷的声音打断了。
“不好意思，向总今晚要加班核算报表。”
沈韵诗走过来，像赶苍蝇一样把那些姑娘赶走，然后转头对着向浩博翻了个白眼。
“醒醒吧，向浩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