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地轨道。
三百公里的高空。
“玉兔一号”像一片轻盈的叶子,在失重的环境中平稳滑行。
舱内,灯光柔和。
彭万里和王亚男已经完全适应了失重环境。
作为最顶尖的战斗机飞行员,他们的前庭器官比一般人发达得多,那种眩晕感只是短暂地存在了几分钟。
此刻,他们正一丝不苟地按照池宏的指示,在各自的触摸屏上进行着返航操作的模拟演练。
“姿态调整完毕,角度负三度。”
“反推发动机预热正常。”
“隔热盾温度监测系统在线。”
两人的声音在舱内交替响起,机械,干脆,不带一丝感情色彩。
这是军人的习惯。
越是危险,越要冷静。
虽然池宏说过这是“傻瓜式操作”,80%都是自动驾驶。
但他们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是首飞。
返航的风险,比发射时还要大。
他们必须把每一个备用手动操作步骤,刻进肌肉记忆里。
更何况……
彭万里看了一眼正在舱内另一头“折腾”的池宏。
这可是国家的宝贝疙瘩,诺贝尔奖得主。
要是返航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哪怕是蹭破点皮,他彭万里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与两名飞行员的紧张严谨相比。
池宏就显得……
太轻松了。
他像一条灵活的鱼,在狭窄的舱室里游来游去。
借助【体魄】的强大恢复力,他不仅没有任何疲劳感,反而精神亢奋。
他正穿着一套银灰色的特制抗辐射宇航服,手里拿着一个类似探测仪的设备,在舱壁各处收集着数据。
这是为了下一步登月准备的。
登月时的辐射量,是近地轨道的几百倍。
这套衣服,关系到以后宇航员在月球表面的生死。
“左舷舱壁辐射穿透率0.002%……嗯,还能优化。”
“这批碳纳米管纤维的韧性似乎受了点影响,回去得让白明辉再调一下配方。”
池宏一边测试,一边喃喃自语,偶尔还拿笔在电子记录板上划拉两下。
那份专注。
仿佛他不是在几百公里的太空中,而是在青华园的实验室里。
“喂,我说池老弟……”
一个充满幽怨的声音打破了舱内的平静。
李云帆四仰八叉地飘在半空中。
一只手抓着固定拉手,另一只手无聊地抠着安全带的卡扣。
他是这艘飞船上,最闲的人。
飞行操作,他不懂。
科学实验,他更不懂。
他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充当一个人形沙袋。
但在这个失重环境里,连当沙袋都没机会。
“咱们什么时候下去啊?”
李云帆打了个哈欠,看着窗外那颗巨大的蓝色星球。
“这上千万的风景虽然好看,但看久了也就那么回事。”
“这上面连个烟都不能抽,憋死我了。”
他转过头,看着正在忙碌的池宏。
“不是说上来兜两圈就下去吗?”
“这都转了三圈了。”
“我看这上来也挺容易的,眼一闭一睁,就到了。”
“下去应该也挺快吧?是不是也是点个火,然后‘嗖’一下就落地了?”
李云帆的语气里透着一种无知者无畏的轻松。
他觉得,既然上来这么顺利,下去肯定也不难。
就像坐电梯,上去按个按钮,下去也是按个按钮嘛。
池宏停下了手中的记录笔。
他转过身,看着飘在半空中的李云帆。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容易?”
“李兄,你对航天,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池宏飘了过去,伸手抓住李云帆旁边的扶手,稳住身体。
“上来,那是把几十吨重的东西,加速到第一宇宙速度,也就是每秒7.9公里。”
“这叫‘逃逸’。”
“只要推力够,傻子都能飞上天。”
“但是……”
池宏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着一种科普频道特有的悬疑感。
“下去,可就不一样了。”
“那是把一个以每秒7.9公里速度飞行的铁罐子,安全地扔回地面。”
“这叫‘再入’。”
池宏指了指窗外。
“当飞船以二十多倍音速冲进大气层的时候,会剧烈摩擦空气。”
“飞船表面温度,会瞬间飙升到两千多度!”
“两千度是什么概念?”
“钢铁会熔化,玻璃会气化。”
“咱们现在坐的这个舱室,外面那层隔热盾,就像是在炼钢炉里烤。”
“如果隔热盾有哪怕一丝裂缝,或者姿态偏了一度……”
池宏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嘭!”
“咱们四个,瞬间就会变成一团等离子体,连骨灰都剩不下。”
李云帆脸上的轻松消失了。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那……那还有降落伞呢?”
“降落伞?”
池宏笑了。
“一样有风险。”
“降落伞要在特定的高度和速度才能打开。”
“开早了,伞绳会被扯断;开晚了,咱们就直接拍在地上了。”
“而且,开伞的瞬间,会产生巨大的过载。”
“相当于几头大象同时踩在你胸口。”
“如果你平时不锻炼,肋骨直接就断了,插进肺里。”
池宏看着李云帆越来越白的脸色,继续“科普”。
“最可怕的,是‘黑障’。”
“在再入大气层的过程中,飞船周围的高温会使空气电离,形成一层等离子体鞘套。”
“这层鞘套会屏蔽所有的无线电信号。”
“也就是在这几分钟里,我们和地面是指望不上的。”
“瞎子,聋子。”
“如果在这个时候,反推发动机没有点火,或者姿态失控……”
池宏耸耸肩。
“那就只能享受自由落体了。”
“从几十公里的高空,直接砸向地面。”
“落地的时候,速度大概是每秒两百米。”
“咱们连感觉痛的机会都没有,就会变成一滩肉泥。”
舱里安静了。
彭万里和王亚男的手指,在触摸屏上顿住了。
他们虽然是飞行员,却也能理解再入的危险。
但被池宏这么直白、甚至带着点血腥味的描述出来,还是觉得后背发凉。
李云帆彻底傻了。
来时的顺利和池宏的举重若轻,让他以为返航是件容易的事。
现在他才知道。
这是在阎王爷的鼻尖上跳舞啊!
“池总……”
李云帆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你……你别吓我。”
“我读书少,你别骗我。”
“你刚才不是说,这是傻瓜式操作,自动驾驶,安全得很吗?”
“是啊。”
池宏一脸无辜。
“大部分是自动驾驶啊。”
“但自动,不代表没有危险啊。”
“电脑也有死机的时候,传感器也有失灵的时候。”
“这都是概率问题。”
“就像买彩票一样。”
池宏拍了拍李云帆的肩膀。
“概率虽然小,也无法完全避免。”
“老池!”
听到这里,李云帆突然一把抓住池宏的胳膊,像个受惊的鹌鹑。
“万一……我是说万一,咱们这次能活着回去……”
李云帆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可万万不能再来了!”
“什么叫万一活着回去?”
池宏翻了个白眼。
“概率很低的,应该是万一出事……”
“呸呸呸……反过来说也不吉利!”
“总之你下次还是别来了。”李云帆急了。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彭万里,也解开了安全带,飘了过来。
他看着池宏,表情无比严肃。
“池总,李队长说得对。”
“刚才那些危险,虽然有自动程序兜底。”
“但风险是客观存在的。”
彭万里叹了口气,语气变得强硬起来,带着一种军人不容置疑的口吻。
“华夏担不起这个风险。”
“您是国宝。您的大脑,比这艘飞船,比那几十吨的火箭,加起来都要贵重一万倍。”
“要是您出了事……”
“我彭万里,就算是在下面当肉垫,也保不住您的命啊!”
李云帆在旁边连连点头。
“对对对!”
“池老弟,算我求你了!”
“下次你要是再往这铁罐子里钻,我可真要把你打晕了绑在地下室!”
池宏看着这两人。
一个铁血军人,一个冷面保镖。
此刻都急红了眼。
他能感受到他们话语里的真诚。
池宏收起了脸上的玩笑。
他点点头,顺水推舟。
“行。”
“我答应你们。”
“下次这种低轨飞行,我就不来了。”
“就让别人来兜风。”
彭万里和李云帆同时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把这尊大神给劝住了。
然而。
他们没看到池宏低垂的眼眸里,闪过的一丝狡黠。
低轨飞行当然不来了。
池宏在心里暗想。
“下次……”
“直接去月球。”
……
为了缓解舱内紧张的气氛。
也为了给快要得幽闭恐惧症的李云帆找点事做。
池宏指了指控制台旁边的一个通讯模块。
“李兄,既然闲着也是闲着。”
“去,连通地面指挥中心。”
“给家里报个平安。”
李云帆如获大赦,赶紧飘过去,笨拙地摆弄着那些按钮。
在“池小司”的语音提示下。
“滴——”
通讯接通。
前方的大屏幕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