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大厅里,热浪掀天。
滋滋冒油的烤全羊散发着孜然的香气,混合着茅台的醇厚,熏得人飘飘欲仙。
方旭坐在靠边的一桌。
他的双肩包放在腿上,双手紧紧地抱在胸前。
包里塞着三个厚得像板砖一样的红色信封。
这是刚才沈韵诗亲手发给他的。
十万块起步,那是给普通参与者的“阳光普照奖”。
而作为在跨音速气动补偿模型中做出核心贡献的方旭,他的奖金,整整三十万!
三十万啊。
哪怕是全换成最大面额的百元大钞,那厚度也根本不是衣服口袋能装得下的。
他跟着孟常皓干了五年,每个月拿着八百块的“低保”,过年的时候孟常皓要是心情好,能多发个两百块的红包就要感恩戴德了。
现在。
仅仅是一个月。
他不仅拿到了这辈子见过的最大一笔巨款。
更重要的是。
他亲眼见证,并且亲身参与了人类航天史上的一项奇迹!
从发射塔架下的一颗螺丝钉,到穿破黑障区的那道火光,再到那台稳稳降落在陨石坑里的“池小司”。
那些在夜深人静时,被他反复推演、计算了无数遍的气动数据。
真真切切地变成了推动历史车轮前进的燃料。
这种巨大的、无与伦比的工程成就感,像潮水一样冲刷着他干涸已久的神经。
让他觉得自己这二十多年的书,没白读。
“老方,发什么呆呢!”
肩膀被重重地拍了一下。
同桌的那个老同学,手里端着一杯酒,满脸通红地凑了过来。
“要说这池总师,可真是够意思的。”
老同学也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公文包,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狂喜。
“我刚才去洗手间偷偷数了一下,我这给你打下手的都有整整十五万!”
“乖乖,抵得上我在研究所干两年的了!”
他转头看向方旭那个双肩包,眼神里满是羡慕。
“你小子这一个月可是拼了老命了,天天泡在实验室里死磕那些气动数据,连饭都是我给你打的。”
“做了那么多核心的活儿,这红包,肯定比我多多了吧?”
方旭端起面前的水杯,灌了一大口。
“还可以吧。”
“跟着大家沾光而已。”
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
因为这三十万块钱,像一把火。
不仅点燃了他的成就感,也无情地照亮了他内心深处最阴暗、最绝望的那个角落。
他想起了远在帝都的北航。
想起了那间满是灰尘的实验室。
想起了那个拿着毕业证当做锁链,把他死死拴在磨盘上当驴使唤的导师,孟常皓。
他还想起了临行前,孟常皓那个阴冷的眼神,和那句让他如坠冰窟的威胁。
“带着眼睛去。”
“把他们的核心技术,给我摸清楚带回来。”
方旭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这一个月来,他沉浸在那种纯粹的、极致的科研氛围中,每天和那些顶尖的大脑碰撞火花。
他甚至都忘了自己身上还背着这么个见不得光的任务。
更别提他那个遥遥无期的博士毕业答辩了。
可现在。
梦醒了。
庆功宴一结束,借调期也就快满了。
他还是得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泥潭里去。
“哎,老方,你这怎么看着兴致不高啊?”
老同学察觉到了方旭的异样,正要多问几句。
“干嘛呢?不去跟领导敬酒,躲在这儿喝闷水?”
正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在桌旁响起。
同桌的人纷纷抬起头。
然后,触电般地站了起来。
“池……池总师!”
老同学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手里的酒杯差点洒了。
池宏端着半杯红酒,穿着那身深蓝色的工装,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他没有理会其他人的拘谨,径直走到方旭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坐坐坐,别那么客气,今天是庆功宴,放松一点。”
池宏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坐下。
然后,他看着方旭,眼神里毫不掩饰赞赏之色。
“方旭啊。”
“这杯酒,我得敬你。”
池宏举起酒杯,和方旭面前的水杯轻轻碰了一下。
“这次‘嫦娥号’在跨音速阶段的激波阻力计算。”
“你给出的那个分布式粒子群碰撞模型,非常精准。”
“如果没有你修正的那百分之二的误差数据,返回舱在再入大气层的时候,姿态控制系统最少要多消耗百分之十五的冗余算力。”
池宏喝了一口酒,认真地说道:
“你的贡献,不可替代。”
“谢谢池总师!”
方旭受宠若惊,连忙站起来,双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茅台入喉,让他感到一阵辛辣,忍不住咳了两声。
“怎么?喝不来白酒?那就喝别的。”
“在我们这,不劝酒。”池宏笑着拍了拍方旭的背。
他说的是实话,语气诚恳。
虽然喝酒在工程师圈子是常态,但这不应该成为负担。
方旭连连摆手,表示自己没问题。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而且……而且您的那个‘宏桥框架’底子太好了,我也就是锦上添花。”
“不用谦虚。”
池宏看着方旭那张消瘦的、透着深深疲惫的脸。
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郁。
那是属于常年被压抑、看不到希望的科研底层人员特有的气质。
“怎么了?”
池宏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目光变得平和,却像是能看透方旭的内心。
“看你这状态,好像不是很高兴?”
“是不是家里遇到什么困难了?”
“还是说,觉得奖金发少了?”
池宏半开玩笑地问道。
“不是不是!池总师您误会了!”
方旭连连摇头,急得脸都红了。
“奖金很多!真的很多!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那是怎么了?”
池宏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
“有困难,直接说。”
“在我的团队里,我不希望大家带着情绪工作。”
方旭看着池宏那双深邃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高高在上的傲慢,只有一种平等的、真诚的探究。
就像那天凌晨,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池宏对他说的那句“珍惜你的低谷”一样。
方旭心底那道苦苦支撑的防线。
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他叹了口气,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池总师……”
方旭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苦涩和绝望。
“其实……我可能……要毕不了业了。”
“毕不了业?”
池宏眉头微挑,有些诧异。
“我看了你的档案,你是北航航天工程学院的吧?”
“以你的理论功底和工程实践能力,在国内任何一家重点实验室,都应该是抢手的香饽饽才对。”
“怎么会毕不了业?”
方旭苦笑了一声。
他端起面前的酒瓶,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茅台。
仰起头。
一口灌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像是一把火,烧穿了他最后的伪装。
“我是硕博连读。”
方旭放下酒杯,眼眶发红。
“今年,其实是我在孟常皓教授手下的第五年了。”
“五年了。”
他竖起五根手指,声音微微发颤。
“我连开题报告都没有做……”
“按现在的情况,延毕是肯定的,搞不好就是读满八年。”
“我同学都硕士毕业,工作几年了,可我还只有个本科文凭……”
池宏皱起了眉头。
硕博连读,临近毕业也没开题,还不给安排硕士文凭?
这操作,有点不厚道啊。
虽然的确也有导师觉得没必要,直接让学生准备博士论文。
但站在学生的角度,做一下硕士答辩,既能提前熟悉科研流程,又多一次锻炼的机会,何乐而不为?
至于孟教授是怎么想的,他就不知道了。
“以前,孟老师手里有军工涉密项目,不让发小论文,我也认了。”
“我每天在实验室里给他做项目、带师弟师妹。”
“我以为,只要熬到那个‘星网一号’的项目落地,我就能顺理成章地毕业。”
方旭看着桌子上的满汉全席,眼神空洞。
“可是现在。”
“他的纵向项目全停了,横向也黄了。”
“实验室里连个像样的数据采集卡都买不起。”
“他每天让我去重复那些毫无意义的、用老化设备测出来的数据。”
“没有项目支撑,我的毕业论文,到现在连个大纲都没有。”
方旭抬起头,看着池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池总师。”
“我今年二十七岁了。”
“我的前途,一片灰暗。”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桌上的人都沉默了。
那个老同学更是同情地拍了拍方旭的后背,叹了口气。
在学术圈,导师的权力太大了。
大到可以轻易地捏死一个学生的梦想。
池宏听完方旭的哭诉。
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透过餐厅巨大的玻璃幕墙。
看向远处发射塔架上,正在进行检修的那枚银白色的“嫦娥号”火箭。
“前途灰暗?”
池宏转过头,看着方旭,眉头微挑。
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不可思议的不解。
“方旭。”
“你是不是对自己的价值,有什么误解?”
池宏伸出手,指着外面那枚火箭。
“你刚刚才参与了全华夏第一次成功的月面起飞和采样返回工程!”
“加上最新的回收技术,甚至在全球范围内也都是领先水平。”
“你建立的那个气动补偿模型,你计算的那些极限过载数据。”
“就算放在全世界最顶尖的航天实验室里,那也是绝对够分量的!”
池宏看着方旭那张错愕的脸。
“你拿着这些数据,去写论文。”
“别说是一般的SCI了。”
“就算是投到《AIAA Journal》(美国航空航天学会会刊)或者《Journal of Fluid Mechanics》(流体力学杂志)这种绝对的顶刊上。”
“那也是问题不大!”
“你跟我说你写不出毕业论文?毕不了业?”
方旭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可是……”
方旭咽了口唾沫,有些结巴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