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池总师……”
“这是您的项目啊！”
“我……我只是个从北航外派过来的临时工，是个借调人员。”
“那些关键的飞行数据，那些核心参数……”
方旭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怎么敢用在自己的毕业论文里？”
在学术界，数据就是命根子。
尤其是在孟常皓的课题组里。
那位长江学者，连自己的学生都防。
核心数据永远只掌握在他自己手里，连个全貌都不给学生看，生怕教会了徒弟饿死师傅。
你想用来发文章？想拿来毕业？
全得看他脸色，没有人敢擅自使用。
“你说的没错。”
池宏点点头，语气平静。
“那些涉及到‘宏桥框架’底层逻辑的核心代码，以及深空通讯的加密频段数据。”
“属于国家最高机密，确实不能对外公开。”
方旭眼里的光，黯淡了下去。
果然。
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但是。”
池宏话锋一转。
“你做的那些关于气动阻力、流体力学补偿、以及金属疲劳在极端温差下的理论推导。”
“那些都是属于基础物理和工程力学的范畴。”
“这些东西，为什么不能写？”
池宏看着方旭，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只要把这些理论论证写出来，然后再配上你在我们风洞实验室里做的那几组非核心的缩比试验数据做支撑。”
“这不就足够写出好几篇高质量的论文了吗？”
“以你的水平，怎么规避保密红线，怎么把理论和工程实践结合起来。”
“你应该比我清楚吧？”
方旭倒吸了一口凉气。
作为一名在实验室里摸爬滚打了五年的实干型博士。
他当然知道！
只要有那些真实的工程环境数据作为切入点，哪怕隐藏掉核心参数。
光是那些解决问题的理论思路和建模方法。
就足以在航天学术界引起轰动！
这些东西。
都不是虚无缥缈的PPT。
而是实实在在的、经过了三十八万公里飞行验证的、有巨大分享价值的学术宝藏！
“可是……”
方旭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这些数据，也是在您的实验室里，用您的经费跑出来的啊。”
他看着池宏，试探性地问道。
“如果换做是孟老师，他是绝对不会把这些数据让给一个外人的。”
“您……您真的同意，让我用这些数据去发表论文？甚至作为毕业论文？”
池宏笑了。
笑得很坦荡。
“为什么不同意？”
“数据是你自己算出来的，试验是你自己熬夜盯着做出来的。”
“这是你应得的劳动成果。”
“在我这里。”
池宏拍了拍方旭的肩膀。
“不存在什么‘外人’。”
“只要你对‘逐日计划’做出了贡献。”
“池塘科技的所有非涉密资源，你都可以合理利用。”
“去写吧。”
池宏端起酒杯，冲着方旭扬了扬。
说完。
池宏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向另一桌走去。
留下方旭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他的脑海里，像是有无数束烟花同时炸开。
希望！
在灰烬中重燃的希望！
不仅如此，一种作为纯粹科研工作者的冲动，在他胸膛里疯狂翻涌。
他想写！
他迫不及待地想把这段时间在池塘科技的成果、那些在深夜里推导出的精妙气动模型转化为论文！
不是为了应付毕业，也不是那种东拼西凑，为了完成发表任务的水文。
而是为了将这些真正有价值的、经过了实战检验的工程理论——
与全球的航天学者分享！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那篇论文的题目。
《基于非线性粒子群模型的月面起飞跨音速气动阻力补偿研究》。
他握紧了拳头。
有了这篇论文，有了逐日计划的背书。
高水平期刊应该是没问题了。
至于博士学位论文，以嫦娥号的技术含金量，肯定能达到毕业标准。
“谢谢……”
方旭看着池宏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地喊了一句。
只是，没能完成孟老板交待的任务……
不知道他会不会刻意为难……
唉……走一步看一步吧。
……
“哎，我说方工。”
就在方旭心潮澎湃的时候。
旁边突然凑过来一个脑袋。
是顾天。
这位姚班的天才，此刻正端着一盘烤生蚝，一边吃一边有些不解地看着方旭。
“我刚才听你跟老板聊天了。”
“这些东西……”
顾天指了指方旭。
“怎么写论文，怎么利用项目数据做支撑。”
“这不应该是你那个什么导师，手把手教你的吗？”
顾天一脸的莫名其妙。
“难道他在实验室里，都不教你这些的？”
方旭苦笑了一声。
“教？”
“他很少和我们见面。”
“除了分配任务的时候开组会，经常一个月都见不到他一次。”
方旭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苦涩。
“一般他都是让我自己去看论文，自己去研究、去想办法解决。”
“如果做不出他想要的数据，就只有挨骂的份。”
“卧槽？”
顾天瞪大了眼睛，嘴里的生蚝都不香了。
“这特么叫导师？这叫包工头吧！”
顾天虽然是个天才，但社会经验基本为零。
他从大一进了青华，被姚智院士看中，就直接被推荐给了池宏。
可以说。
池宏，就是他认知里唯一的一位导师。
“我不知道其他的博导是怎么带学生的。”
顾天直言不讳地说道。
“不过，听你这描述。”
“我觉得你那个什么孟老板，是真不行。”
“比我其他同学的导师都不如。”
“跟我家老板比起来，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顾天拉了把椅子坐下，开始疯狂吐槽。
“你知道我家老板是怎么带我的吗？”
“我想搞深空通信的安全架构，他直接把‘宏桥框架’的底层权限开放给我，让我随便折腾。”
“遇到卡壳的地方，他不会骂我，而是直接给我甩一套更牛逼的算法逻辑，让我自己学习。”
“经费？设备？”
顾天撇撇嘴。
“我申请一台两百万的超级服务器节点，老板连看都没看，直接批了。”
“还问我够不够，不够再加。”
听着顾天这番“凡尔赛”般的言论。
方旭的心里，那是拔凉拔凉的。
同样是读博士。
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唉……”
方旭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了。”
“我是硕博连读，连个硕士答辩都没有。”
“如果毕不了业，那出去工作，档案上只有个本科证。”
“除了忍着，还能怎么办？”
顾天一听，更来气了。
“你也太怂了吧！”
“硕博连读怎么了？”
“我也是硕博连读啊！”
顾天把手里的生蚝壳重重地扔在盘子里。
“老板早就帮我把硕士过渡论文的课题都安排好了。”
“等年底随便答辩一下，就能拿到硕士学位，然后直接转博。”
顾天看着方旭，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你看看你。”
“你好歹也是个实干派的博士，搞气动和结构的水平，连老板都夸你。”
“结果呢？”
“你这待遇，连萧成楠她们那种硕士生不如！”
“就是那个月球车结构设计的负责人！”
“她现在一年用掉的经费都有上千万了，这还不包括实验室里的设备！”
顾天越说越替方旭感到不值。
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我要是你。”
“我才不惯着那种吸血鬼导师。”
“这博士，是非读不可吗？”
顾天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不屑。
“直接拿着本科证，卷铺盖走人！”
顾天拍了拍方旭的肩膀。
“哪怕是从硕士重新读起。”
“也要跟着池老板混。”
“在池塘科技，就算是个打杂的。”
“那也比在你那个破实验室里当免费苦力，强一万倍！”
顾天这番话。
虽然有些冲动，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但却像一把极其锋利的锥子。
狠狠地，扎进了方旭心里那个最脆弱，也是最渴望打破的角落里。
方旭没有说话。
他看着不远处，正在跟几位老院士谈笑风生的池宏。
又看了看包里那个装满了“尊严”和“心血”的红包。
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
不可遏制地。
生根发芽。
如果回去，交不了差，能不能让他顺利毕业还不知道。
就算让他毕业，甚至能安排他留校，也还是拿着一个月8000的工资，继续当他的牛马……
关键在那里，天天做的事情……
根本不是科研啊！
方旭的眼神逐渐变得炽热起来。
“在这个真正尊重技术的地方，重新读个硕士……”
“好像……也未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