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刺耳的电子警报声。
屏幕右侧的数据面板上,两条代表着舱内【氧气浓度】和【核心温度】的曲线。
就像是发了疯的过山车。
瞬间跌破了安全阈值,以一种极其恐怖的斜率,直逼红色的崩溃警戒线!
“怎么会这样?!”
孙院士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
“我的微藻产氧模型,在实验室模拟环境下明明可以维持碳氧平衡……”
“因为您忽略了月球极昼期间,未经大气层过滤的高能紫外辐射对培养液中特定酶活性的破坏性降解。”
池宏冷冷地打断了他。
“您的理论模型里,辐射系数设定的只是地球近地轨道的标准。”
池宏转过头,目光如电般扫过全场。
“不知道刚刚的现场实验,能不能说服各位?”
鸦雀无声。
所有刚才还在引经据典、争论不休的专家们。
此刻,全都像霜打的茄子一样,低下了头。
结果显而易见。
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那些在实验室里推导得完美无缺的理论,那些由最顶尖大脑构建的数学模型。
在距离地球三十八万公里外的残酷、复杂、充满未知变量的真实工程环境面前。
土崩瓦解。
“啪。”
池宏在键盘上敲下了一个回车键。
重新恢复了基地的安全冗余设定。
屏幕上的红色警报随之解除,曲线慢慢回落到了安全区间。
“呼……”
在座的各位大佬们,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好,设备没事。
只是虚惊一场。
但这虚惊一场,却把他们身上那股子学术傲慢,给彻底打掉了。
趁热打铁。
池宏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打了个响指。
萧成楠立刻会意,从会议室的角落里,推出了三个被黑布盖着的人形物品。
“唰——”
黑布掀开。
露出了三套造型各异,但都充满了工业硬核感的宇航服样品。
“这三套,是我们池塘科技材料实验室,结合了最近一个月收集到的月面真实数据,连夜赶制出来的初样。”
池宏指着那些样品。
“没有用微藻。”
“也没有用相变材料。”
“用的就是最成熟的化学吸收剂,加上多层真空隔热毯,以及强制液冷循环。”
池宏看着台下的专家们。
“但它能在月球表面,实打实地保证宇航员八个小时的安全舱外活动。”
他双手撑在讲台上。
“各位前辈。”
“‘逐日计划’不是用来给你们写论文的实验室。”
“它是涉及到人命的超级工程。”
“我不需要那些虚无缥缈的‘终极方案’。”
“如果您觉得自己的研究能派上用场——”
“请证明给我看!”
这番话。
说得斩钉截铁。
把会议的基调,彻底从“学术辩论”拉回了“工程落地”的现实层面。
效率,直线上升。
接下来的会议,再也没有了那种为了一个参数吵半天的情况。
那些自知自己的理论目前还无法在极端环境下落地的专家。
很知趣地选择了沉默,默默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真实的数据。
而那些提出的方案确实具备工程可行性的团队。
池宏当场拍板。
“张院长,你们的碳纳米管防辐射涂层,思路不错。”
“我把二号飞船外壳的涂装任务分包给你们团队。”
“老规矩,废话不多说,只要能通过我们的极端环境测试。”
“研发经费和量产金额,后面找沈总详谈。”
“管够。”
“赵主任,你们的液冷系统,体积还能不能再压缩20%?如果能,登月舱的热控模块就交给你们了。”
一个接一个的项目。
像雪片一样分发了出去。
没有繁琐的审批,没有无聊的扯皮。
只要你能干,只要你的东西经得起考验。
钱,不是问题。
原本预计要开两天的交底会。
在池宏这种极其“民主”却又极其高效的推进下。
仅仅用了半天时间。
就圆满结束了。
……
会议结束后。
专家们拿着分包的合同意向书,满心欢喜又带着几分敬畏地离开了。
会议室里。
只剩下池宏和正在整理会议记录的萧成楠。
“池老师,这是今天的会议纪要和分包明细。”
萧成楠把整理好的文档发到了池宏的邮箱里。
她的笔记做得极其详细。
不仅记录了每个项目的参数要求,甚至连池宏在否定某些方案时指出的技术痛点,都用红字标了出来。
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池宏扫了一眼屏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
听到池宏的夸奖。
萧成楠腼腆地笑了笑。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老师……”
“我刚才在整理记录的时候发现。”
“其实有些项目,比如那个液冷系统,咱们池塘科技内部的实验室,之前就已经有很成熟的备用方案了。”
“性能甚至比刚才那位赵主任提出来的还要好一点。”
“那您为什么……”
萧成楠轻声问道。
“为什么还要花大价钱,把这些项目外包给他们去研究呢?”
这不是浪费钱吗?
池宏关掉电脑。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这位勤奋踏实的开山大弟子。
“成楠啊。”
“在工程上,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则。”
“叫‘冗余’。”
池宏端起茶杯。
“咱们自己有方案,那是保底。”
“但面对月球那种完全未知的极端环境,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准备的方案会不会突然失效。”
“多一条技术路线,就多一分保障。”
“花钱买个双保险,在航天工程里,这是最有性价比的投资。”
萧成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这叫有备无患。”
“可是……”
她又翻了翻手里的记录。
“刚才那位孙院士提出的‘微生态循环系统’。”
“您明明已经用真实数据证明了它在目前的月球环境下根本无法存活。”
“明显是个很难出成果的大坑。”
“您为什么最后还是同意给他拨了一笔前期研发经费,让他去立项呢?”
这也是萧成楠最想不通的地方。
老板平时那么注重效率和结果的人。
为什么会把钱砸在一种注定会失败的理论上?
池宏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已经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因为,如果什么都确认了,如果只做那些百分之百能成功的事。”
“那就不叫科研了。”
“那叫流水线装配。”
池宏转过头,目光深邃。
“科研的本质,就是不断地试错。”
“孙院士的微生态系统,在目前的月面环境下确实活不下来。”
“但在试错的过程中。”
“他可能会发现一种新的抗辐射基因片段,或者培育出一种能在极端温度下存活的超级微藻。”
“这世界上,很多伟大的发明,都是在失败的废墟里找到的副产品。”
池宏走到办公桌前,随手撕下一张黄色的便利贴,在萧成楠面前晃了晃。
“比如这玩意儿。”
“当年3M公司的研究员本来想发明一种超强力胶水,结果实验搞砸了,弄出了一种粘性极弱、一撕就掉的废品胶。”
“这在传统意义上,是个连年终奖都要被扣光的重大科研事故。”
“但后来呢?换了个思路,这成了风靡全球的便利贴,每年给3M带来几亿美元的净利润。”
池宏放下便利贴,嘴角勾起一抹有些促狭的笑意。
“再举个更直白的例子。”
“辉瑞制药当年砸了天价经费去研发治疗心绞痛的药,结果临床试验一败涂地,眼看几十亿就要打水漂了。”
“结果他们意外发现,这药虽然治不了心脏,却有个能让人‘重振雄风’的副作用。”
“最后改名叫‘万艾可’……直接把这家公司的财报顶到了大气层。”
池宏脑中的案例众多,旁征博引,脱口而出,却突然意识到,这个案例好像不适合给女学生讲。
萧成楠的脸颊微微泛红,但眼睛却越来越亮。
显然,池宏的科普说服了她。
“包括航天也是一样。”
池宏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换了个话题,继续说道。
“美国人当年搞阿波罗计划,为了缓解宇航员起飞时的恐怖过载,搞出了‘记忆海绵’;为了解决太空里食物变质的问题,搞出了‘冷冻脱水蔬菜’。”
“这些在当时看来只是为了解决局部麻烦的冗余方案,最后都变成了反哺民用市场的摇钱树。”
池宏看着萧成楠,缓缓说道。
“在探索未知的道路上。”
“只要大方向是正确的,哪怕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都是无用功。”
“只要能从那些冗余的失败方案里淘到一点宝贝,那咱们就不亏,甚至血赚。”
“而且。”
池宏的目光,投向了那片浩瀚的星空。
“没有那些前赴后继的无用功。”
“也许就不会有最终的成功。”
“这,就是科研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