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开模定制,加上那颗集成了‘宏桥框架’底层算法的高算力芯片。”
“不算前期的研发投入。”
“单套的物料和制造成本,就高达三百万人民币!”
陈墨指着报表上的那一串串零,有些无奈地说道。
“这还不算后续的维护保养、以及那个女病人的神经修复仪的费用!”
“这一家三口……”
陈墨转头看了一眼病房。
“确实,作为‘逐日计划’医疗组的第一批临床试验志愿者。”
“你可以大手一挥,给他们免单。”
“甚至可以包了他们下半辈子的保养费。”
“但是。”
陈墨回过头,死死地盯着池宏。
“池总。”
“您知道华夏现在,有多少需要这种机械外骨骼的截瘫患者吗?”
“有多少因为神经受损而生活不能自理的病人吗?”
“几千万!”
陈墨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您刚才也看到了那个男人的家庭条件。”
“为了治病,家徒四壁。”
“三百万?”
“对于这些普通的残障家庭来说,别说是三百万了。”
“就是三十万。”
“他们砸锅卖铁、卖血卖肾,也承担不起这笔费用!”
陈墨的话,精准地切开了这场看似完美的医疗奇迹背后,最残酷的现实。
科技,有时候不仅不能消除鸿沟。
反而会放大这种鸿沟。
“我知道,池塘科技有钱。”
“您现在是首富,您可以成立慈善基金会。”
陈墨看着池宏,这位一向只看数据的冷面医生,此刻却抛出了一个极其深刻的社会学问题。
“但慈善。”
“填不满这个几千万人的无底洞。”
“而且。”
陈墨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闪过一丝洞悉人性的冷厉。
“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一旦牵扯到这种足以改变命运的、极其稀缺的医疗资源分配。”
“谁能免费用?谁该花钱买?”
“标准怎么定?”
“如果处理不好。”
“这不仅不会造福社会。”
“反而必然会引发更复杂、更极端的社会矛盾,甚至仇富心理。”
“池总。”
陈墨叹了口气。
“您打开了一扇通往天堂的门。”
“但这扇门目前……”
“只有富人才能进得去。”
……
走廊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陈墨这番话,不可谓不尖锐。
换做一般的科技大佬,听到别人这么说自己的研究成果,估计早就发火了。
只会甩出一句“我只负责研发,其他的事情交给市场。”
但池宏没有。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那份写满了成本数据的报表。
“你说得对,陈医生。”
良久,池宏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不仅没有逃避,反而极其坦然地认同了陈墨那份冰冷的数据逻辑。
“慈善,确实救不了所有人。”
“施舍式的医疗,只会制造更多的阶级对立。”
池宏走到医院走廊的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是帝都熙熙攘攘的街道。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那是几千万,甚至十几亿普通人,为了生活在奔波的缩影。
“但是。”
池宏转过身,看着陈墨,以及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走廊里的俞清妍。
他的眼中突然爆发出了一股极具野心、甚至比当初发射“嫦娥号”时还要狂热的光芒!
“慈善救不了世人。”
“但。”
“工业可以。”
陈墨和俞清妍都愣住了。
“工业?”
“对,工业。”
池宏走到两人面前。
“陈医生,你刚才算账的方式,用的是传统定制医疗器械的逻辑。”
“小批量,高精度,高溢价。”
“这确实贵。”
池宏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但是,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
他指了指西部航天工业园的方向。
“我是一个工程师。”
“一个搞量产的工程师。”
“当年。”
池宏竖起一根手指。
“青霉素刚问世的时候,一小瓶的价格,比等重的黄金还要贵十几倍!”
“那也是只有达官贵人才用得起的‘神药’。”
“可是后来呢?”
“当发酵罐的技术突破,当工业化的流水线建立起来。”
“现在,一盒青霉素,在药店里只要几块钱。”
“连路边的流浪汉都买得起。”
池宏看着陈墨。
“这,就是工业化的力量。”
“它能把原本高高在上的奢侈品,硬生生地砸成白菜价。”
陈墨作为顶尖医生,自然明白规模化生产能降低成本的道理,但他更清楚医疗器械与普通工业品的区别。
他眉头紧锁,眼神依然冷静。
“池总,您说的道理我懂。但这是脑机接口,是外骨骼!”
“这和生产青霉素或者手机完全不一样!”
陈墨快速列举着其中的难点。
“每个病人的神经受损部位不同,这就要求芯片的接口必须高度定制化。”
“每个人的身高、体重、步态习惯不同,这就要求外骨骼的机械结构不能一刀切。”
“如果采用流水线量产,势必会牺牲精度和适配性。”
“而一旦适配性差,不仅无法帮助病人行走,甚至可能对他们的脊椎造成二次损伤!”
“这种高度个性化的医疗设备,怎么可能像电视机一样在黑灯工厂里批量生产?”
面对陈墨连珠炮般的专业质问。
池宏不仅没有被问住,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浓烈了。
“陈医生,你的担忧很专业。但你对难度的评估,还是太保守了。”
池宏竖起第二根手指。
“实际上,难度比你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个性化定制只是表面问题。”
“真正核心的难点在于,如何在量产的过程中,保证‘宏桥框架’底层算法与人体生物电信号的绝对同步。”
“这需要一种能够自我学习、自我调整的柔性芯片架构。”
“而且,你刚才只提到了外骨骼。”
池宏目光深邃,想得更加深远。
“别忘了,我们还有那个‘微重力干细胞三维重构’的人造器官项目。”
“那可是要在培养皿里,硬生生地‘种’出能够直接移植的肝脏、心脏!”
“那涉及到复杂的细胞分化、血管网络构建,稍有不慎就是癌变。”
“这可是真正的‘摸着石头过河’,连可以参考的文献都没有。”
陈墨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刚才还在为几百万的外骨骼发愁,池宏居然已经把目光盯上了更烧钱、更没谱的人造器官?!
“池总,既然你都知道技术难点……”
陈墨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抖。
“那你还打算继续?”
“正如刚才分析的,这些技术都有需要攻克的环节,确实很难……”
池宏打断了他,脸上的笑容收敛。
他双手撑在窗台上,看着下面那片广阔的天地。
“但是。”
“我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