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时间,对于“逐日计划”这种动辄以年为单位的超级工程来说,不过是眨眼一瞬。
但对于协和医院康复科的这个特殊病房来说,却是一场漫长的、犹如脱胎换骨般的奇迹。
这天下午,天气正好。
阳光穿过康复大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把浅木色的地板照得金灿灿的。
空气里,消毒水味仿佛也没有那么难闻了。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庙……”
一个略显生硬、甚至有些结巴的女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响起。
虽然吐字还有些艰难,就像是刚学说话的孩童。
但那声音里的逻辑,却异常清晰。
池宏和俞清妍站在大厅门口,顺着声音看过去。
那位曾经因为严重脑炎而智力倒退、眼神涣散的年轻妻子。
此刻,正安静地坐在轮椅上。
她的耳后,贴着一个银色的小型装置——正是俞清妍改良后的“感官记录仪”。
只不过,它现在的功能不是记录,而是“输出”。
通过特定频段的低频幽灵粒子逆向电位刺激,它正在极其缓慢、却极其精准地,重新唤醒和重塑她受损的大脑神经突触。
女人的眼神,不再像半个月前那样呆滞和空洞。
那是一种重获新生的清明。
她正拿着一本花花绿绿的儿童绘本,一字一顿地给坐在她腿上的、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讲着故事。
“妈妈!你讲错啦!庙里是有个老和尚!”
小女孩咯咯地笑着,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揪妈妈的头发。
“哦……对……有个老……和尚……”
女人也笑了,不再是那种不受控的本能反应。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属于一个正常母亲的温柔笑容。
看着这一幕,俞清妍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但池宏能感觉到,她周身那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在此刻,融化了许多。
这就是科技的力量。
这比在纸上推导出任何一条复杂的物理公式,都更让人觉得真实和震撼。
“嗡——”
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高档跑车引擎启动般的机械马达运转声,从大厅的另一侧传来,打断了池宏的思绪。
“注意核心平衡,不要急着迈大步。”
“感知一下神经接口的电位反馈,把意念集中在腿部。”
陈墨医生推了推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块PDA终端。
他正以一种极其严苛的目光,盯着面前的那个男人。
那个曾经失去了双腿、只能坐在陈旧轮椅上,靠着打零工来维持家庭生计的建筑工人。
此刻,他站起来了。
这是一种极具赛博朋克风格的站立。
男人的腰部以下,连接着一套极其精密、散发着暗银色金属光泽的机械外骨骼。
这可不是市面上那种笨重的液压支架。
这是池塘科技机械实验室,用造火箭的钛铝合金,量身打造的顶级工艺品。
而它的“大脑”,则是镶嵌在男人脊椎受损处上方的一个微型芯片。
这个芯片,通过“宏桥框架”的底层算法,实时读取着男人的运动神经电波,然后以不到五毫秒的延迟,转化为机械外骨骼的物理动作。
“呼……呼……”
男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虽然机械外骨骼承担了所有的重量,但他毕竟瘫痪了两年。
重新找回那种“控制双腿”的神经记忆,需要耗费极大的精神力。
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着他那张布满沧桑的脸颊往下淌。
连里面的衬衫都湿透了。
但是,男人的腰杆,却挺得笔直!
“我……我能行!”
男人咬紧牙关。
他没有看陈墨,也没有看池宏。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前方十几米外。
那是正坐在轮椅上给他女儿讲故事的妻子。
“咔哒。”
左腿的机械关节发出一声轻响。
迈出,落地。
“咔哒。”
右腿跟上。
一步。
两步。
三步。
这姿势虽然有些僵硬,但这每一步,都走得重若千钧。
他终于,能够再次用自己的双腿,走到妻子和女儿的面前了。
“爸爸!你站起来啦!”
小女孩看到了正在朝她们走来的父亲。
她兴奋地从小轮椅上跳了下来,像一只小鸟一样,扑进了男人的怀里。
“爸爸变成变形金刚啦!”
男人稳稳地接住了女儿。
机械外骨骼的微调系统完美地化解了冲击力。
他看着同样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的妻子。
眼眶,瞬间红了。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大厅门口的池宏和陈墨,没有说话。
这位哪怕在工地上摔断了腿都没有流过一滴眼泪的汉子。
此刻,猛地弯下腰。
借助着机械外骨骼的支撑,对着池宏,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
“啪嗒、啪嗒”地砸在了光洁的木地板上。
池宏没有去扶他。
他知道,对于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男人来说。
这个鞠躬,是他此刻唯一能表达感激的方式。
如果阻止他,反而会让他觉得不安。
“这……这是给哥哥姐姐的。”
就在大人们都沉浸在这种令人鼻酸的氛围中时。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俞清妍的脚边响起。
俞清妍低下头,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
她手里,捧着一束有些干瘪的白色桔梗花。
显然是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但小女孩却像宝贝一样捧在手心里。
“妈妈说。”
小女孩仰着一张有些脏兮兮、却无比纯真的小脸。
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俞清妍。
“哥哥和姐姐,是咱们全家的救命恩人。”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妈妈笑得这么好看。”
小女孩垫起脚尖,努力地将那束花,递到俞清妍面前。
“姐姐,你长得真好看,像仙女一样。”
“这花,送给你。”
俞清妍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
看着那双没有任何杂质、充满了纯粹感激的眼睛。
这双眼睛,和当初那个在泥潭中挣扎的自己,是多么的相似。
只不过,这个乐观的小女孩,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幸运地遇到了池宏。
“谢谢。”
一向清冷、仿佛对世间一切都漠不关心的俞清妍。
在这一刻蹲下身,伸出手接过了那束干瘪的白桔梗。
然后,她看着小女孩,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那一刻,仿佛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
……
温馨感人的场面,并没有维持太久。
因为医生,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理智、也最扫兴的职业。
“池总师。”
陈墨推了推眼镜,走到池宏身边。
他没有去看那边正在一家团聚的三口之家。
而是直接把池宏拉到了走廊外的吸烟区。
“陈医生,怎么了?”
池宏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测试不是挺成功吗?神经修复和外骨骼的匹配度都远超预期啊。”
“确实成功。”
陈墨没有否认。
他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份厚厚的财务报表。
毫不客气地,像泼冷水一样,拍在了池宏面前的小桌子上。
“但这成功。”
“是用钱砸出来的。”
陈墨的眼神变得冷酷。
“池总,你看一看这上面的数字。”
“这套钛合金脑机外骨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