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字,按完手印。
轮椅上的男人死死地攥着那份临床试验同意书,连连向池宏和俞清妍道谢。
池宏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话。
他是个工程师,习惯用结果说话。
走出病房,实习医生小刘轻轻带上门。
“池总师,俞教授。”
小刘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也许是在医院里待久了的原因,她的语气中有些疲惫和无奈。
“其实,刚才这一家,虽然遭遇了不幸,但至少心是在一起的,这在咱们医院,还算得上是幸福的了。”
“能遇到你们,那是他们的造化。”
小刘指了指走廊深处。
“下一位病人。”
“才是真的惨。”
池宏和俞清妍对视一眼,跟着小刘往走廊尽头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一阵激烈的哭闹声从半掩的房门里传出。
“我不吃!拿走!都拿走!”
“砰!”
什么东西砸在门上的闷响,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池宏走到门外,顺着玻璃窗往里看。
病床上,一个十一二岁、剃着光头、脸色蜡黄得有些发青的小男孩,正抓起枕头,狠狠地砸向站在床边的父亲。
“你就是个骗子!”
小男孩歇斯底里地哭喊着,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为什么妈妈不来看我?!”
“她是不是不要我了?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累赘,嫌我烦了?!”
“你叫她来!我要见她!”
站在病床前的父亲,满脸沧桑。
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有些佝偻。
他没有躲闪,任由枕头砸在身上。
然后,弯下腰,徒劳地将散落在地上的苹果、水杯、还有几本漫画书,一样一样地捡起来。
“小海,乖。”
男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一把沙子。
“你妈妈……她单位最近加班,特别忙。”
“要赶个大项目。”
“等过几天,项目忙完了,她肯定来看你。”
“你先把药吃了,好不好?”
男人捧着那把五颜六色的药片,递到小男孩面前,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滚!我不吃!”
小男孩一把打翻了男人手里的药片。
药片散落一地。
“你每次都这么说!都一个月了!她连个电话都没打过!”
“她肯定是不想要我了!”
小男孩把自己缩进被子里,嚎啕大哭起来。
男人站在那里,看着一地的药片,看着躲在被子里的儿子。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嘴唇颤抖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门外。
小刘将池宏和俞清妍拉到走廊的角落。
“唉。”
小刘叹了口气,揭开了这出闹剧背后,那个极其残酷的真相。
“这孩子叫小海,患有严重的肝脏衰竭。”
“半年前送进来的时候,情况就已经很危险了,必须马上进行肝脏移植。”
“但是……”
小刘摇了摇头。
“等肝源的人太多了,根本排不上号。”
“这孩子也懂事,知道家里没钱,也知道等不到肝源,死活不肯接受他母亲的活体肝脏移植。”
“他说,如果切了妈妈的肝,妈妈也会生病。”
“他宁愿自己死。”
“后来呢?”池宏问。
“后来,这孩子的父亲,也就是里面那位。”
小刘指了指病房的方向。
“只好骗他。”
“骗他说,医院联系到了一个合适的志愿捐献者,刚好匹配。”
“瞒着他,把他推上了手术台。”
“然后,切了他母亲一半的肝脏,移植给了他。”
池宏听完,默默地点了点头。
“理解。”
“可怜天下父母心。”
“看来,这家也都是好人。”
为了救孩子,骗人算什么?
这在医院里,是最常见、也是最让人心酸的善意谎言。
然而,小刘的下一句话,却让池宏和俞清妍的脸色,瞬间变了。
“手术确实很成功。”
“小海的排异反应控制得也不错。”
“但是。”
小刘的声音低了下去。
“小海的母亲,本来身体就比较虚弱。”
“在术后恢复期,突发了严重的并发症……急性肝衰竭合并感染。”
“没挺过去。”
“一个月前,已经离世了。”
走廊里,只有通风口的风声在呼呼作响。
“所以……”
池宏看了看病房。
“他父亲现在,还在用那个‘加班’的借口,瞒着这孩子?”
“是啊。”
小刘点了点头。
“不敢说啊。”
“小海现在的身体虽然恢复了一些,但因为母亲迟迟不出现,他每天的情绪都处于极度失控的边缘。”
“刚才陈主任看过数据了。”
“这种极度的负面情绪和压力,导致他体内的免疫排异反应呈指数级加剧!”
“那些抗排异的药物,已经快压不住了。”
小刘看着手里的病历本,语气沉重。
“陈主任说,如果这种情况继续恶化下去。”
“这孩子的移植肝脏会迅速衰竭。”
“他的生命……”
“大概,只剩下两年时间了。”
池宏和俞清妍都沉默了。
既然连帝都协和的陈墨都说治不好,那估计是真的没办法了。
这世界上,最难治的,就是心病。
哪怕你有再先进的医疗设备,哪怕你能用基因编辑重组细胞。
你也无法修复一个孩子破碎的心。
“这家也太惨了……”
池宏叹了口气。
旁边,俞清妍没有说话。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双向来清冷的、仿佛对什么都不在乎的眼眸中。
此刻,却浮现出了深深的悲哀。
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想起了那个唯利是图、把她当成培养精英试验品的母亲。
如果当年,自己也能有一个像小海父母这样,愿意为了自己付出生命的人……
她低垂下眼帘,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
“我去和那位父亲谈谈。”
池宏觉得走廊里的空气有些压抑。
他跟俞清妍说了一声,转身走向了楼梯间的吸烟区。
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扑鼻而来。
池宏看到,刚才那个在病房里挨砸的父亲,正蹲在角落里。
手里夹着一根已经快燃到过滤嘴的烟,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吸着。
仿佛那不是烟,而是他续命的氧气。
男人听到开门声。
转过头,看到是刚才跟在医生后面“查房”的池宏。
他愣了一下,赶紧站了起来,在身上胡乱地擦了擦手。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
里面,只剩下一根有些弯曲的廉价香烟。
他双手递到池宏面前,眼神里带着一种讨好和局促。
“领导……您抽烟。”
池宏看着那根烟,摇了摇头。
“我不是什么领导,我也不抽烟。”
“而且。”
池宏指了指墙上的标志。
“医院大楼里,不能抽烟。”
男人一听,吓得浑身一哆嗦。
“哎哟!对不起!对不起!”
他慌忙把那根烟塞回口袋。
又赶紧把手里的烟头,按在旁边的垃圾桶边缘掐灭,还用脚踩了踩。
“我……我实在是心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