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不会了,绝对不会了!”
他连连鞠躬道歉,卑微得像一粒尘土。
池宏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一个为了老婆孩子能豁出命去的男人,在现实的重压下,却连抽根烟都要心惊胆战。
“行了,别鞠躬了。”
池宏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一些。
“我不是医院的领导,我是做科研的。”
“你家的情况,我刚才听医生说了。”
池宏看着男人。
“很不容易。”
“节哀。”
听到“节哀”这两个字,男人那勉强维持的坚强,瞬间崩溃了。
他靠在墙上,像是一座被抽空了地基的沙雕,滑坐在地上。
“这是命……”
男人双手捂着脸,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哭,但却没有眼泪流出来。
眼泪,大概早就流干了吧。
“都是命啊。”
“我老婆……她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
“她自己疼得受不了,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但她根本没问自己还能活多久。”
男人的肩膀剧烈地抽搐着。
“她一直在问我……小海怎么样了?排异反应压下去了吗?”
“小海今天有没有乖乖吃饭?”
“我……”
男人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
“我能怎么说?”
“我只能骗她,说小海已经好了,说小海今天吃了两碗饭,还说想妈妈了。”
“她听了,就笑了。”
“然后……就闭眼了。”
男人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巴掌。
“我特么就是个骗子!”
“是个畜生!”
“我骗了我老婆!”
“现在,我又在骗我儿子!”
“我看他天天砸东西,天天哭着要找妈妈……”
“我这心啊,就像是在油锅里煎一样!”
“我不敢说啊!我怎么敢跟他说,他这条命,是他妈妈用命换来的?!”
“他要是知道了,他还活得下去吗?!”
这个打几份工都不喊累、在老婆死后一个人扛起所有重担的坚强男人。
在这个陌生的楼梯间里,面对一个陌生人。
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池宏站在一旁,看着这个被生活逼到了绝境的父亲。
他没有出声安慰,因为他知道,任何语言,在这种痛苦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
等男人哭得差不多了,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池宏走上前,伸出手,按在了男人的肩膀上。
“你错了。”
池宏直视着对方那双布满血丝、充满绝望的眼睛。
“小孩子,远比大人敏感。”
“你以为你瞒得很好?”
池宏摇了摇头。
“他每天在病房里,看着你闪躲的眼神,看着你强颜欢笑的脸。”
“他潜意识里,恐怕早就猜到了真相。”
池宏加重了语气。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每天用‘加班’来骗他的父亲。”
“而是需要你的坦诚,和你的信任。”
男人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池宏。
是啊,小海从小就聪明。
一个月了,哪个单位会让人加班一个月连个电话都不能打?
他早就该猜到了啊!
“可是……”
男人嘴唇哆嗦着。
“医生说,他的排异反应很严重,而且是不可逆的……”
“估计……估计活不过两年了。”
“就算我告诉他真相,他……他还能撑多久?”
这是男人最绝望的地方。
用老婆命换来的儿子,却依然难逃死神的魔爪。
这才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两年?”
池宏看着男人,收回手,站直了身体。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飞速地评估了目前掌握的技术和可行性方案。
随后,他睁开眼,眼中已经有了自信的光芒。
那是属于这个时代最强工程师的底气。
“如果你告诉我,他明天就要死了,那我可能真没办法。”
“但如果他还能撑两年。”
池宏抛出了他手里的底牌。
“那我向你承诺。”
“一年内。”
“我们太空科研基地的‘微重力干细胞三维重构’项目,也就是人造器官培育项目。”
“必出成果!”
池宏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
“这套基于月球基地微生态循环演化出来的技术,不仅能培育出没有排异反应的器官。”
“而且,我保证。”
“绝对赶得上,救你儿子的命!”
男人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池宏。
在他眼中,池宏仿佛是一个从天而降的神明。
“您……您说的是真的?!”
“人造器官?!没有排异?!”
“一年内就能搞出来?!”
男人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站了起来,甚至想要给池宏跪下。
“要是真的……要是真的是那样!”
男人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不过这一次,是充满希望的眼泪。
“那我老婆……她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池宏一把拉住男人,没让他跪下去。
“回去吧。”
池宏拍了拍他的背。
“去跟那小子道个歉。”
“告诉他,他妈妈爱他。”
“让他老老实实地吃饭,好好地活着。”
“剩下的。”
池宏指了指自己。
“交给我。”
……
回到走廊。
陈墨医生已经看完门诊,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他看到池宏和俞清妍站在病房外。
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
“池总师,俞教授。”
“情况你们都了解了吧?”
陈墨看了一眼那间病房的门,叹了口气。
“那孩子的排异反应,临床上已经没有更好的药了。”
“我现在能做的,也只是尽量延缓衰竭的速度。”
“唉,有时候,做我们这行的,看多了生离死别,心肠也就慢慢变硬了。”
陈墨苦笑了一声。
“医生真的需要一颗绝对理智的内心。”
“如果感情太丰富,天天跟着病人哭,那这手术刀,还怎么拿得稳?”
陈墨转过头,看着池宏,开了个玩笑。
“池总,这下您能理解,我为什么跟林语风那个‘神棍’聊不到一块儿去了吧?”
“那家伙天天喊着什么‘生命的浪漫’。”
“在绝症面前,浪漫能当饭吃吗?”
池宏听完,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理解。”
“极致的理智,有时候就是对生命最大的负责。”
池宏拍了拍陈墨的肩膀,直接切入正题。
“陈医生,我们的研究要抓紧了。”
“人造器官那个项目,可能需要长时间的研究,需要你和林语风好好磨合。”
“那小男孩正常生活两年没问题,应该赶得上。”
池宏转头,看向刚才那个截瘫男子的病房。
“至于那对年轻夫妻……”
“男的截瘫,女的脑神经受损。”
池宏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自信的微笑。
“这问题,应该很快就能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