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得留有余地,不能把预算算得太死啊。”
旁边的余航厂长听到这话,也赶紧帮腔。
作为国企厂长,他太懂这种预算编制的艺术了。
“是啊是啊,李书记。”
“池总师说得对。”
“就拿我们造船来说吧。”
“造一条采用全新技术的新船。”
“我们一般在做预算和工期的时候,都会往上翻个几倍。”
“为什么?”
“因为那是试错成本啊!”
“新东西,难免会有不完善的地方,这中间修修改改、推倒重来的费用,可都不是小数目。”
“池总师这五十亿,我觉得已经非常保守了。”
听着两人一唱一和的解释。
李书记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指着池宏,又指了指余航。
“谁说我觉得要价高了?”
李书记瞪着眼睛,声音拔高了八度。
“我是觉得你们……”
“要少了!”
池宏和余航面面相觑,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要少了?
一百亿美元救三个人,这特么比绑架还赚钱,还叫要少了?
“你们算账,光算钢筋铁骨的钱,光算燃料的钱!”
李书记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你们怎么不算算那些无形的成本?!”
他指着不远处,正由高承宣陪同着参观基地的美国访问团。
“你看看那帮美国大爷!”
“他们这几天在咱们这儿吃喝拉撒,住的是五星级酒店,喝的是明前龙井!”
“带着他们到处参观,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
“难道这不要钱?!”
李书记越说越激动。
“还有!”
“咱们为了这个救援行动,紧急调动了多少国安人员?多少交通管制?”
“甚至为了保证通讯畅通,咱们还临时租用了几颗商业卫星的频段!”
“这些隐形成本,这些为了国家面子撑起来的排场。”
“包括那些讲解,那些PPT,不都得花钱?”
“当然全得算进去!”
李书记看着目瞪口呆的池宏,语重心长地教育道。
池宏听完,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受教了。”
“看来我在商业格局上,确实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不过,这毕竟也不是个‘一锤子买卖’。”
“等把人救回来了,咱们还有‘售后服务’呢。”
“这以后他们火星基地的维护、补给……”
池宏眼神一闪。
“赚钱的机会,还多着呢。”
李书记一听,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还差不多。”
他背着手,看着这片热火朝天的工业园,沉默了片刻。
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沉重起来。
“小池啊。”
李书记转过头,看着池宏。
“其实。”
“我刚才说那些,只是玩笑话。”
“国家在乎的,不是这区区一百亿美元。”
李书记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过去几十年。”
“咱们华夏的航天人,航天事业。”
“一直都是在摸着美国人的石头过河。”
“他们造航天飞机,咱们就研究神舟。”
“他们搞登月,咱们就搞嫦娥。”
“虽然走得慢,虽然辛苦,但心里总归是有个底的。”
“因为知道前面有人走通过,知道那条路是对的。”
李书记看着那枚正在进行最后组装的“后羿号”巨型火箭。
“但是现在。”
“没人了。”
“在咱们前面探路的那个灯塔,没了。”
“从‘地月走廊’开始,到现在的火星极速救援。”
“咱们。”
李书记的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压力和孤独。
“已经走到了无人区。”
“前面没有脚印,没有路标。”
“全靠咱们自己摸黑往前探。”
他看着池宏,眼神里充满了关切和担忧。
“小池,你跟我说句实话。”
“这次的火星行动,你心里……”
“会不会怕?”
这是一个极其沉重的问题。
也是所有华夏高层,此刻最担心的问题。
步子迈得太大,一旦摔倒。
那代价,将是无法承受的。
池宏看着李书记那充满担忧的眼神。
他没有笑,也没有说那些“万无一失”的套话。
他转过头,看着旁边同样沉默不语的余航。
“李书记。”
池宏的声音很平静,但在那轰鸣的机器声中,却显得异常清晰。
“搞科研,搞工程。”
“特别是这种前无古人的大工程。”
“自然是有风险的。”
“没有谁能保证绝对的成功。”
池宏顿了顿。
“但是。”
“高风险,也意味着高回报。”
“当我们走到了所有人的前面,当我们成为了在无人区里开荒的人。”
“我们,就拥有了最宝贵的东西。”
“什么东西?”李书记下意识地问道。
“定价权。”
池宏吐出三个字。
“规则的定价权,标准的定价权!”
“以后。”
池宏指着天空。
“这宇宙里的工程,这星辰大海的开发。”
“必然会成为人类历史上最大的蓝海市场。”
“而我们,作为先行者。”
“我们造的飞船,就是标准!”
“我们写的代码,就是法则!”
“将来,全世界所有的国家、所有的公司,想要上天。”
“都必须以我们为参考,都必须遵守我们制定的规矩!”
池宏看着余航。
“余厂长,这一点。”
“你在造船行业,应该体会得很深吧?”
余航浑身一震。
他可太懂了。
余航重重地点了点头。
“以前。”
“咱们造那些高附加值的LNG船、豪华邮轮。”
“全都要听老外的!”
“图纸是人家的,标准是人家的,连一个阀门的认证,都要人家点头!”
“这就导致咱们要花几倍,甚至几十倍的冤枉钱,去买他们的专利授权!”
“核心技术不在自己手里,就永远是个打工仔!”
余航挺直了腰板。
“直到后来。”
“咱们自主创新搞起来了,有了自己的核心技术和标准。”
“这才算是挺直了腰杆,敢跟他们在国际市场上掀桌子!”
余航看着李书记,眼神里燃烧着一团火。
“李书记,池总师说得对!”
“对于这种太空工程。”
“抢占先机,成为那个制定标准的人。”
“比什么都重要!”
“哪怕有风险,哪怕要交学费。”
“这学费,也必须交!”
听着这两位年轻的领军人物的话语。
李书记沉默了。
他转过头,看着这片广袤的工业园区。
从这里出产的盾构机,正在世界各地的地下穿梭;
从江北船厂下水的巨轮,正在四大洋上乘风破浪;
而那些闪烁着红色指示灯的“池小司”和刚刚下线的“濯晶”芯片,更是代表着华夏在高精尖制造领域的全面崛起。
过去这几年,华夏的重工业体系就像是一头被唤醒的巨龙,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撕碎了西方的技术封锁,在血与火的市场拼杀中,硬生生地趟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我们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仰人鼻息的学徒了。
想到这些,李书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脸上,绽放出了一个极其欣慰、极其踏实的笑容。
是啊,咱们的底子已经打牢了。
有这样雄厚的工业基础做后盾,有眼前这两个锐意进取的年轻人。
还怕什么无人区?
他背着手,仰起头,看着那片虽然被乌云遮挡,但依然深邃的苍穹。
“好……好啊。”
“为华夏,铸造国之重器。”
“有你们这样的年轻人。”
“实乃……”
“国之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