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羿号”的内部空间,比之前的“嫦娥二号”要紧凑得多。
为了在短短一个月内跨越五千五百万公里的深空,飞船舍弃了所有不必要的豪华观景设施,将每一寸空间都让给了燃料储箱和高精度的维生仪器。
座椅只有四个。
主副驾驶位上,依然是那对熟悉的面孔——彭万里和王亚男。
这两位有过登月经验的空军王牌,此刻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仪表盘。
彭万里负责主控,王亚男负责监控轨道偏离和通讯冗余。
两人偶尔通过简短的术语交流几句,配合默契得就像是左右手。
“引力弹弓加速完成,当前速度进入巡航极值,偏航角0.002度。”
王亚男修长的手指在触摸屏上飞快地划过。
“微调侧推器,补偿太阳风扰动。”
彭万里立刻跟进操作,飞船只是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便再次恢复了绝对的平稳。
这次“后羿行动”是去火星救人,路途遥远,充满了太多的未知和变数。
池宏深知,这种长距离的深空航行,绝对不能像地月空间那样完全依赖自动化。
万一遇到太阳风暴导致通讯中断,或者飞船遭遇微流星体撞击,必须要有经验丰富的人类驾驶员进行紧急手动干预。
所以,双机长配置,是底线。
至于池宏本人。
毫无意外地,再次被李书记和李云帆联手“封印”在了地球的指挥大厅里。
用李书记的话说:“你之前说月球是咱家后院,去了也就去了。”
“火星?你想都别想!”
池宏对此倒也没太多遗憾。
毕竟,火星太远了,来回一趟起码得好几个月。
他可不想被关在铁罐子里吃几个月的牙膏食品,地球上还有那么多好玩的技术等着他去开发呢。
彭王二人“稳如老狗”的飞行体验,很大程度上缓解了深空航行带来的幽闭恐惧。
然而,后排的两个座位上,气氛就没那么和谐了。
“我就不明白了。”
陈墨医生穿着特制的抗压服,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明显的嫌弃。
“这次是远航火星,前途未卜,每一公斤的载荷都极其宝贵。”
“为了保证那三个美国人的存活率,带我这个能做应急手术的医生上来,我能理解。”
“毕竟,他们在那种破铁罐子里待了一个多月,骨密度、肌肉萎缩、甚至心理疾病,肯定都是重灾区。”
陈墨顿了顿,语气越发不满。
“像宋婉瑶那种负责宣传的大明星,还有周明教授那种年纪大的地质学家,池总师都没让他们来,这很正常。”
“但为什么——”
陈墨看了一眼旁边戴着耳机,正在闭目养神的男子,声音拔高了八度。
“非要在这个如此紧俏的飞船里,塞一个天天只会念诗的神棍?!”
听到“神棍”这两个字,林语风缓缓地摘下耳机。
耳机里隐约漏出巴赫交响乐激昂的旋律。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不爽的陈墨,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悲悯的微笑。
“陈医生,这就是为什么你只能拿着手术刀缝缝补补,而池总师却能统领大局的原因。”
林语风优雅地整理了一下领口。
“因为你只看到了眼前的病人,而他,看到了整个火星的生态。”
“生态?”
陈墨冷笑一声。
“火星上连根草都不长,你上去能干嘛?给红色的沙子念两首诗,它们就能长出蘑菇来?”
“退一万步说,就算要搞种植、要维持生命。”
陈墨指着林语风。
“那也应该带上次登月的赵强上来啊!”
“人家好歹是实打实的农业专家,懂怎么施肥、怎么控温。”
“你一个研究基础生物理论的,上去干嘛?”
面对陈墨的连番质问,林语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一副“对牛弹琴”的无奈表情。
“陈墨啊陈墨,你太刻板了。”
林语风靠在椅背上,双手摊开,指向远方。
“池总师说过,这次到达火星后,因为轨道窗口期的限制,我们不可能接上人立刻返航。”
“我们需要在火星上,至少建立一个能够维持五到六人、进行短期可持续生存的前哨站。”
“这期间,我们需要面对的,是未知的宇宙射线、是火星土壤中可能存在的有毒高氯酸盐。”
林语风转过头,盯着陈墨的眼睛。
“你以为像赵工那样,带几袋复合肥、拉个大棚就能解决问题了?”
“火星不是地球的农田!”
“常规的养殖方法,在那里根本行不通。”
“我们需要的是,能够在分子层面上理解极端环境下的生命韵律。”
“需要的是,用特定的声波和光谱,去‘唤醒’那些被休眠的极端微生物,去改造火星的微环境!”
林语风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火星上长出了一片绿洲。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生命的力量,在于适应,在于共鸣。”
“只有像我这种能够理解万物生命真谛,能用特定光谱和声波与细胞进行灵魂共振的人。”
“才能唤醒那些在绝境中沉睡的基因。”
“只有浪漫的诗意,才能在死亡的星球上,开出生命的花。”
听着林语风这番“神神叨叨”的宏大叙事。
陈墨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强忍着想要拔出手术刀给他做个开颅手术的冲动。
“傻子。”
陈墨咬着牙吐出两个字,干脆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而在前排,彭万里和王亚男听着后面这俩人的“相爱相杀”,互相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笑意。
虽然这两位专家吵起来有点吵,但不得不说,在这枯燥、漫长得让人发疯的深空旅行中。
听他们俩斗嘴,简直比看相声还要解乏。
“彭队,你说池总师是不是故意的?”
王亚男通过内部小频道,小声跟彭万里交流。
“故意把这两个不对付的人塞在一个舱里,就是为了给咱们解闷?”
彭万里笑了笑。
“谁知道呢?池总师的心思,咱们可猜不透。”
在这枯燥、甚至有些压抑的深空航行中。
这对“卧龙凤雏”的拌嘴,反而成了一剂难得的调味剂。
缓解着众人心头那种对于未知前途的紧张和焦虑。
……
晃眼间。
一个月的时间,就像指间溜走的细沙,悄然而逝。
火星。
那场罕见的“火星震”已经过去,而一阵阵沙尘暴又滚滚而来。
“战神号”飞船周围,依然是一片死寂的红。
飞船内部的情况,已经恶劣到了极点。
“咳咳……”
迈克蜷缩在角落里,剧烈地咳嗽着。
他的脸色已经变成了灰败的枯黄色,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约翰……还有没有……水?”
迈克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干裂的嘴唇渗出了血丝。
约翰躺在不远处,情况比他好不到哪去。
他原本肥硕的身体已经瘦得要虚脱,长时间没洗过的宇航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水?”
约翰费力地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早就空空如也的水循环收集器。
他发出一声绝望的惨笑。
“迈克,你还在做梦呢?”
“昨天,我已经把最后一点尿液,连同冷凝水收集器里刮下来的冰渣,一起喝光了。”
“现在,连尿都是宝贝了,可惜,我已经两天没尿过了。”
约翰闭上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泪水。
“我好饿……好冷……”
他看着天花板,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大卫,你骗人……”
“你不是说,美国人会来救我们吗?”
“这都一个月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旁边的迈克也艰难地翻了个身,嘴唇干裂得流出了血丝。
“别做梦了,约翰。”
迈克冷笑了一声,声音比这火星的温度还要冷。
“美国政客的嘴,骗人的鬼。”
“他们那个所谓的救援计划,不过是为了安抚国内民众的缓兵之计罢了。”
“华夏人?”
迈克嗤之以鼻。
“你觉得那些精明的华夏人,会为了救三个无关紧要的美国人,花几百亿美元,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这绝对不可能!”
“咱们的结局,早就注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