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表面,临时医疗舱内。
“滴——滴——滴——”
生命体征监测仪发出急促而单调的声音,像是在为迈克做最后的倒计时。
人造器官。
这几个字在地球上,也是只存在于顶尖实验室的理论论证和小白鼠身上的概念。
把活体细胞提取出来,结合特殊的支架材料,利用3D打印技术在体外“打印”出一个新的器官,然后再移植回体内。
听起来像科幻小说,但在池宏发明的柔性材料和“池小司”自动化技术的加持下。
理论上,确实可行。
所以池宏才会在后羿号的宝贵空间里,让陈墨带上了整套设备。
既然已经证实了“宇宙环境”能够更好的培育人造器官,自然不能放过这次研究机会。
没想到竟然直接派上了用场,这么快便有了第一份“实验对象”。
但理论归理论。
现在,他们是在距离地球五千五百万公里外的火星上!
没有无菌手术室,没有专业的麻醉团队,甚至连备用的血袋都没有。
这简直就是一场在刀尖上跳舞的豪赌。
“等一下。”
就在陈墨准备给迈克注射麻醉剂的时候,彭万里突然伸手拦住了他。
作为一名军人,彭万里的政治敏感度和风险意识,比在场的任何一位科学家都要强。
他太清楚这件事情背后的复杂性了。
救人是人道主义。
但在这种极端条件下,用一项未经人类临床试验的技术,去救一个美国人。
如果成功了,那是医学奇迹。
但如果失败了呢?
如果迈克死在了手术台上,美国人会怎么说?
他们绝对不会感激华夏人的救命之恩。
以美国政客那种翻脸不认人、推卸责任的传统艺能。
绝对会把“非法进行人体试验”、“蓄意谋杀美国宇航员”的脏水,狠狠地泼在华夏和池塘科技的头上。
这锅,彭万里背不起,池宏也不能背。
“陈医生,手术先暂停。”
彭万里脸色凝重。
“这件事,必须向上级请示。”
陈墨推了推眼镜,作为医生,他眼里只有病人和数据。
但彭万里是军人,有他的责任和担当。
“彭队,他的脾脏已经大出血了。”
陈墨指着屏幕上不断下降的血压数据,语气冰冷。
“如果不马上切除并植入替代器官,他最多还能撑三十分钟。”
“给我十分钟。”
彭万里转身走向通讯控制台。
地球。
海陆空中心,地下指挥大厅。
池宏坐在总控台前,看着屏幕上彭万里传回来的紧急报告。
他立刻叫来了法务总监郝小蕊。
“郝大律师,你怎么看?”
池宏端起茶杯,语气依然轻松。
郝小蕊看着报告,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
“池总,从法律角度来说,这是在境外、甚至可以说是‘法外之地’进行的实验性医疗。”
“虽然迈克签署了免责协议。”
“但在国际法庭上,面对美国政府可能发起的恶意诉讼,这份在‘极端情景’下签署的协议,很容易被判定为无效。”
郝小蕊的声音冷静而犀利。
“而且,患者是美国人,如果手术失败导致死亡,我们很难摆脱‘非法试验导致死亡’的指控。”
郝小蕊看着池宏。
“我的建议是:放弃手术,让他听天由命。”
“这是最安全、法律风险最小的做法。”
“没有必要为了一位自作自受的罪犯,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这确实是最专业且稳妥的建议。
死在火星的沙尘暴里,或者死于自己的违规操作,那是他自己的锅。
但死在华夏人的手术台上,那性质就全变了。
池宏听完,点了点头。
然后,他按下了通讯按钮。
“彭队。”
池宏的声音在几千万公里外的火星医疗舱内响起。
“准备手术。”
郝小蕊愣住了。
“池总!这风险……”
“我知道。”
池宏打断了她,眼神中闪过一丝商人的精明和工程师的狂傲。
“郝律师,你只看到了风险。”
“但我看到了机会。”
池宏敲了敲桌子。
“如果手术成功了,这就意味着。”
“我们不仅掌握了可回收火箭和太空电站。”
“我们甚至连人造器官和太空医疗技术,也领先了世界至少五十年!”
“这对于池塘科技未来进军生物医疗领域,是最好的广告!”
“至于失败的风险……”
池宏关闭了“决定论”系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
“更何况……”
“我们不救,那人必死。”
“人命关天!救!!!”
……
火星。
医疗舱内,彭万里收到池宏的指令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脸色苍白的大卫。
这几天的相处,彭万里已经看出来了。
那个叫约翰的胖子是个只会抱怨的废物。
躺在床上的迈克是个没脑子的蠢货。
真正靠得住、明事理、且能认清形势的,只有大卫。
“大卫指令长。”
彭万里走到大卫面前,语气郑重。
“接下来的手术,风险极高。”
“而且,你也知道,这涉及到一些复杂的国际问题。”
彭万里没有把话说透,但大卫是个聪明人。
他曾经在军中服役,太了解那些政客的嘴脸了。
“我明白,彭队长。”
大卫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极其严肃。
他转过身,从宇航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便携式摄像机,直接按下了录像键。
“我是美国‘战神号’指令长大卫。”
大卫对着镜头,声音清晰而坚定。
“现在是火星时间……”
他详细地记录了迈克因为违规操作导致重伤的整个过程。
并且,他将镜头对准了那份迈克刚刚签下的免责协议。
“我在此证明。”
“迈克·史密斯,在完全清醒和自愿的情况下,签署了这份接受实验性医疗的免责协议。”
“华夏救援团队已经尽到了告知义务,并提供了最先进的医疗设备。”
大卫看着镜头,咬了咬牙,说出了那句最关键的话。
“无论手术成功与否。”
“这都是我们美国宇航员自己的选择。”
“所有责任,由我们自行承担。”
“绝不会将任何责任,推卸给华夏方面。”
录制完毕,大卫将摄像机妥善地保存好。
他看着彭万里。
“彭队长,如果我能活着回地球。”
“这段视频,就是最好的证据。”
“如果我回不去。”
大卫苦笑了一声。
“它也会和飞船的黑匣子一起,被记录在案。”
彭万里看着大卫,眼中闪过一丝敬意。
这是一个通情达理的美国人,一个真正优秀的宇航员。
“好。”
彭万里点点头,退到一旁,将空间让给了陈墨。
“陈医生,看你的了。”
……
医疗舱内。
气氛瞬间凝固。
陈墨医生戴上了特制的无菌手套,推了推金丝眼镜。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像冰一样冷酷、专注。
没有了刚才和林语风斗嘴时的刻薄,也没有了承担责任的顾虑。
此刻的他,就是一个纯粹的、站在人类生命边缘的拯救者。
而在他的对面,那个平时总是穿着花衬衫、端着咖啡、满嘴诗词歌赋的“生物诗人”林语风。
此刻也罕见地收起了那副慵懒和漫不经心的神态。
他换上了一身无菌服,长发被严严实实地束在脑后。
没有废话,只有默契。
林语风就像是一个最完美的副手。
在陈墨还没有开口之前,他就已经将需要的器械和培养液,精准地递到了陈墨的手边。
就像是两台经过精确编码的机器,在进行着无缝对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