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光从纸里透出来,只照亮了禅室中央,其他地方都沉浸在黑暗里。
土肥原隆之穿着灰色的和服,盘腿坐在榻榻米上。
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他用书法写的“静”字,大大小小,密密麻麻,与其说是想要让人心情宁静,不如说是一种近乎执念的自我催眠。
仿佛写够了足够多的“静”,心里那团乱麻就能真的被压下去。
面前摆放着一个木鱼。
他时不时敲一下。
“咚。”
轻响在寂静的禅室里回荡,像是能够抚平心中的波动,让人心神变得宁静。
但这只是假象。
当禅室外传来脚步声的那一刻,土肥原隆之的心猛地一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抖了一下。
那股伪装的宁静,瞬间被撕裂。
这脚步声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自从那只狐狸出现,每一个夜晚的脚步声,带来的都只有坏消息,更坏的消息,最坏的消息。
他闭上眼睛,心里默念《般若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试图让自己再次变得平和。
“哗啦。”
拉门被打开。
经文断了。
那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平静,像被撕破的和纸一样,碎得彻底。
土肥原隆之的眉头猛地皱起,但他没有睁眼。
他怕自己一睁眼,眼里的恐惧就会被孙子看得一清二楚。
土肥原太郎疾步踏入禅室。
他的额头还带着汗,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爷爷,不好了。”
“下次直接说事。”
土肥原隆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满,眼睛依旧闭着,“不要整天把不好了不好了挂在嘴边。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身体有什么事。”
其实他真正想说的是,不要再让他听到“不好了”这三个字。
每一次听到,都像是在提醒他,那只狐狸又赢了,他们离灭亡又近了一步。
土肥原太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嗨。”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下来。
“我刚收到消息,农协的高层,在日野市开会,被狐狸全灭了。”
土肥原隆之的眉头微微跳动了一下。
“首相官邸那边也传来消息,”土肥原太郎继续说,“月岛千鹤想要召集五大商社的代表开会,还用狐狸威胁,让地方农协的负责人帮她稳定米价。”
“那个女人……”
土肥原隆之睁开眼睛,脸上闪过复杂的情绪。
“还真是懂得借力打力。”
他不得不承认,月岛千鹤是一个很有心机手段的女人。
农协倒了,她就立刻抓住机会,用狐狸的名头去压五大商社,去压地方农协。
那些人怕不怕狐狸?
怕。
他也怕。
只要一想到,狐狸下一个目标会不会轮到自己,他就觉得后背发凉,像是有一双眼睛正在黑暗中盯着他……
他不敢再想下去。
土肥原太郎轻声道:“爷爷,和我们有关系的农协高层被灭了。
接下来,我们开出的价码,能够打动那些农协地方负责人吗?”
他问得很小心。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一个单纯的商业问题,这是一个生死问题。
那些人现在怕的是什么?
是狐狸。
狐狸要杀他们,他们拿什么挡?
钱吗?权吗?那些东西在狐狸面前,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现在最危险的是五大商社。”
土肥原隆之眼眸闪过一抹无奈。
他能够看到危机的来临,甚至能看清危机的每一步走向,看清月岛千鹤会怎么出牌,看清那些商社会怎么挣扎,看清地方农协会怎么摇摆。
但他挡不住。
因为危机严格来说,不是月岛千鹤制造的。
那个女人只是顺势而为。
真正的大势,在狐狸。
是狐狸对右翼的恶意,营造日本的“右翼末日”。
狐狸不死,月岛千鹤这样投机取巧的人,就杀不完。
偏偏想要杀死狐狸,皇道会没有那个手段。
只能寄希望于榊岳熊大神和上帝,或者是里世界的其他超凡者。
可他们,完全接触不到里世界啊。
土肥原隆之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却没有将悲观情绪说出,反而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道:“小川健三怎么样了?”
“他还活着。”
土肥原太郎如实汇报,“在直播间和人聊天。
地方警察已经将里面的尸体清除了。
现在很多东京的游客,都赶往那家居酒屋拍照留念。”
虽然尸体死在某个店内是非常晦气的事情。
但那是针对普通人。
狐狸的击杀现场,不能说是凶杀案现场,而是正义得到执行的圣地。
凡是到东京旅游的游客,必定会去看一看。
在他们看来,什么晦气啊,狐狸留下的正气,能够压倒一切负面影响。
土肥原隆之闭上眼睛。
木鱼声再次响起。
“咚。”
“咚。”
“咚。”
敲了几下,他睁开眼睛。
“准备举行皇道会的线上会议。”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商讨一下针对五大商社的拉拢。”
“月岛千鹤能够用狐狸吓他们,那我们也可以用里世界其他超凡者的存在,一定程度上抵消狐狸的影响。”
“事关利益,总有人会心存侥幸。”
“嗨。”
土肥原太郎鞠躬。
他退出禅室,轻轻拉上拉门。
站在走廊里,他看向外面的日式庭院。
月光洒落在枯山水上,白沙如雪,岩石如岛。
竹筒水落又“咚”地一声敲响,水花溅起,在月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一切都那么美,那么静,那么符合日本传统的美学。
但土肥原太郎心里升不起一丝喜悦。
以前他们以为自己是这个国家的主人。
那些政客、官僚、普通人,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自从狐狸出现后,情况变了。
让他们这些权贵在每一个夜晚都过得提心吊胆,如芒在背。
该死的……
土肥原太郎身躯微微一颤,不敢真骂,灰溜溜地快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