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区,赤坂一丁目。
小山秀行正待在十一楼的书房内,席地而坐,面前的榻榻米上,整齐地摆放着两列歌牌,字面朝上,在柔和的顶灯下泛着微微的纸黄。
一旁放着百人一首读词器,机械而铿锵的声调从音箱里传出。
关键词落下的瞬间,他右手如电般探出,指尖精准地按向对应的那张大山牌。
动作还是慢了。
以这样的速度,压根不可能击败望月结衣和松井安宏。
小山秀行收回手,跪坐在榻榻米上,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心里涌起一丝焦虑。
虽然他是这场比赛的举办方,却也同时是参赛选手。
他喜欢歌牌,想要再次用自己的手,将名人称号从松井安宏手中夺回来。
哪怕希望渺茫,他也要拼尽全力。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的烦躁缓缓压下去,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按着榻榻米,准备专心投入下一轮练习。
叮叮叮。
榻榻米上的手机忽然响起,震动贴着地板传过来,嗡嗡的。
他微微一愣,视线扫过去,屏幕显示的是“安藤花子”发起的语音通话。
小山秀行的心里咯噔一下,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坠落,砸在胸腔里。
安藤花子是不会说话的。
她怎么可能发起语音通话?
他几乎是本能地抄起手机,手指滑过屏幕接听,嘴巴已经张开,准备用最凶狠的语气质问对方是谁。
“小、小、小山大叔……我能说话了。”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开了。
小山秀行愣住了几秒。
然后,脸上猛地涌起狂喜。
“花子!”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你居然能重新说话,真是太好了!”
“啊,杀、杀害我父母的凶手找到了,是,是。”
安藤花子的话还没说完,小山秀行的笑容骤然凝固。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打断了她道:“好啦,花子,详细的情况等我到场之后再说。”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声音压得很低,“你也不要给浅野等人发消息。
记住,等我到场之后再说。”
他再次重复一遍。
多年来没有任何消息的凶手忽然间就被找到了,安藤花子还能重新说话,这一系列的事情拼凑在一起,让他只能将事情往超凡的方向去想。
是狐狸?还是神明?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只要安藤花子从电话里面说出来,就一定会被中情局的人监听。
他虽然是日共在众议院的议员,无法干涉政府的决策,但一些议员该有的通知还是会发给他。
小山秀行明白,在电话里面谈论狐狸、榊岳熊大神那些名字,都会触发中情局的监听关键词。
他不想让安藤花子暴露在中情局的视野里。
对没有孩子的他来说,早已经将安藤花子当做是自己的女儿。
他本能地想要将她隔绝在风暴之外。
“嗨。”
安藤花子从没有听他用这么严肃的语气说过话,声音里的兴奋收敛了几分,乖乖地应了一声。
小山秀行从榻榻米上站起身,膝盖跪得太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我马上过来,你在家等等。”
“哦。”
安藤花子乖巧地应了一声。
小山秀行挂断电话,他把手机塞进裤袋里,转身走到墙边,按下读词器的暂停键。
机械的声音戛然而止,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沉嗡鸣。
他推开歌牌房的门,外面是客厅、餐厅、厨房混在一起的标准布局。
空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旁边的花瓶里插着几枝不知名的小白花,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开着。
落地窗外,能够看见东京繁华的夜景,远处的东京塔亮着橙色的光,台场的摩天轮在缓慢旋转,高楼大厦的灯火像一片被打碎的星空。
却看不见国会,也看不见皇居。
那是住在高层议员才有的权力。
但今时今日,那群有权力的议员也不会在晚上待在东京。
只有他这种问心无愧的议员,才敢在夜晚留在赤坂的议员宿舍。
心里有鬼的人,早就已经跑到东京外面去了。
他朝沙发上的妻子喊了一声道:“花子能说话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
正在沙发上看电视剧的女人猛地起身,手里的遥控器掉在沙发上,弹了一下,又滑到地上。
她顾不上捡,脸上满是惊喜,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我要去!”
“好,我们走吧。”
小山秀行大步走向门口,弯腰从鞋柜里抽出皮鞋。
……
东京晴空塔顶部。
无形的神国入口在夜空中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像是谁用看不见的刀在空气里划了一刀。
青泽一步踏出,铁靴踩在塔顶的钢架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夜风中短暂地回荡了一下,就被高空的气流卷走了。
只有他一个人。
松井安宏被丢在神国,享受活死人的生活。
青泽站在日本最高的地方,夜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吹动他的斗篷,猎猎作响。
脚下是东京,数千万人的城市在他脚下铺展开来,灯火通明,如同一张发光的巨网。
他的目光扫过那片璀璨的夜景,从一号储物空间里取出川崎Z900。
重机车凭空出现在他身侧,两个轮子稳稳地悬在空中,轮毂上缠绕着火焰状的风,血红色的,在暗夜里幽幽地烧着,不热,却亮得刺眼。
车把、引擎、排气管,每一处都燃烧着同样颜色的火焰风,把周围一小片区域映得发红。
青泽抬脚跨坐上去,铁靴踩在脚踏上,发出又一声金属的脆响。
他拧动油门。
轰~
引擎的咆哮声在塔顶炸开,仿佛一头被惊醒的野兽。
排气管里喷出鲜红的火焰风,在身后拖出两道灼目的光痕。
车头往下,两个轮子急速滚动起来,整辆重机车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地朝下冲去。
下方天望回廊里,人声嘈杂。
一群国外、国内的游客挤在玻璃幕墙前,有人举着手机,有人端着相机,有人踮着脚尖四处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