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瓦林站在天台西面,灰蓝色的夜幕一如曼谷其他时候的夜晚,雾蒙蒙的,星光稀疏,远处的天际线被城市的灯火染成一片模糊的橘色。
浮空城已经不见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呆呆地盯着远方。
风从东边吹过来,拂过他汗湿的额发,凉丝丝的,让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啪,铁鞋踩在水泥地上的清脆声响,让他骤然转过身。
青泽站在他身后。
距离他大约有五步的距离。
深紫色的重甲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光泽,斗篷被风吹起,又落下。
那张龙首头盔微微低着,那道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一切都结束了。”
声音透过面甲传出来,低沉而平稳。
纳瓦林的眼神有些恍惚。
“结束了……”
他喃喃着,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强烈的失落。
那股支撑着他跑遍了整个天台的兴奋,让他大脑颤抖的狂喜,让他忘记双腿会累、心脏会跳、肺部会喘的“魔力”,在“结束了”这三个字面前,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迅速瘪了下去。
连没有什么味道的嘴巴里都充满了苦涩。
那是跑得太久之后,唾液分泌减少带来的干涩,混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纳瓦林想起那些漫画和轻小说的结尾,主角打败最终boss,世界恢复和平,然后读者合上书,把它放回书架上,开始寻找下一本。
他从来没有想过,对主角来说,那是什么感觉。
现在他知道了。
是站在空荡荡的天台上,盯着什么都没有的天空,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感觉。
青泽单手抓住他的肩膀,金色的光翼轻轻一扇。
无声无息间,纳瓦林只觉得眼前的景色一阵模糊。
天台的灰暗、夜空的深蓝、城市的灯光、青泽翅膀的金色,全部被搅在了一起,仿佛有人把一幅油画扔进搅拌机里高速旋转。
双脚传来结实的触感,踩在石板地面上,微微硌脚。
视线重新聚焦,五颜六色的霓虹招牌在街边闪烁,把整条街照得像一个巨大的万花筒。
喧闹的人声从街头飘来,泰语、英语、夏语混杂在一起,摩托车突突的引擎声从巷子深处传来,七十一便利店的门铃声叮咚作响。、
街头小吃摊的香气飘过来,烤串、冬阴功、芒果糯米饭,各种气味混杂在湿热的风里,扑在他脸上。
周围却很安静。
行人们都盯着他。
准确说,是他身边的青泽。
那些目光里有兴奋,有敬畏,有好奇,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仿佛是在看一个从屏幕里走出来的幻影。
搭在肩膀上的手离开了。
“再见。”
话落的瞬间,青泽的翅膀轻轻一扇,身影在空气中消失。
街道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像水沸腾一样,人群炸开了锅。
纳瓦林猛然反应过来。
狐狸救了他,治好了他的渐冻症,带他飞过半个曼谷,甚至让他亲眼见证了一场神话级别的战斗。
而他连一声“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可恶啊。
纳瓦林心里升起浓浓的懊恼。
旁边一个路人已经满脸兴奋地冲上前,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的声音又急又快,像连珠炮,“狐狸为什么和那个漆黑家伙战斗?那黑家伙是恶魔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纳瓦林的表情有些发懵,喃喃道:“你……认识他?”
问话的人更懵了。
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困惑,眼眸流露某种“你在跟我开玩笑吗”的眼神。
他上下打量着纳瓦林,像在看一个从外星球降落的外星人
“你在说什么胡话,这个世界有谁还不认识狐狸吗?”
这句话说得理所当然,像在说“天空是蓝的”或者“水是湿的”一样笃定。
他甚至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朋友,那个朋友耸了耸肩,也是一脸“这人怎么回事”的表情。
纳瓦林挠了挠头。
他感觉自己是不是穿越到了什么平行世界。
为什么一个看起来好像人人都知道的大名人,自己却一点都不了解?
他问了几句,才明白,原来狐狸不是第一次出现,早在四月份的时候就出现了。
不止是狐狸,还有上帝、榊岳熊大神那些超凡存在。
那些名字频繁出现在最近的新闻里面,网上的短视频铺天盖地,社交媒体上每天都在讨论,甚至连街边卖芒果糯米饭的大婶都能随口说几句。
但这些事,他从来没有听娜安说过。
纳瓦林不是蠢人。
他立刻就想到,如果自己还患着渐冻症的时候听到这些事,一定会迫不及待地前往东京,祈求神明救治自己。
因为他不是那种会放弃的人。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会去试。
而他好了,对谁更不利?
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他亲爱的弟弟和后妈,绝对不希望有人来争家产。
或许还要包括他那个偏心的父亲。
自从他患上渐冻症后,就很少看见父亲出现了。
他心里泛起一丝苦涩,像胆汁从胃里涌上来,在舌尖化开。
但他还是出于报答的心理,回答着周围人好奇的问题。
当然,他也回答不了多少。
关于自己为什么被浮空城的主人盯上,他完全不知道啊。
……
纽约,长岛北岸。
两层法式庄园静悄悄地立在晨光中,深灰色的屋瓦上还凝着夜露,在淡淡的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铁艺栅门上攀着藤蔓,白色的花苞刚刚绽开一点点,香气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
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边缘处还留着割草机刚碾过的痕迹。
芬克躺在二楼的露天阳台椅子上。
身穿深灰色的羊绒衫,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片布满老人斑的皮肤。
旁边的小白圆桌摆着一杯黑咖啡,杯口的热气已经散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脂。
他戴着老花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着。
面前的平板电脑由扶手旁的支架撑着,角度调得刚刚好,让他不需要刻意低头就能看清上面的内容。
现在这个时间,他基本不会管什么生意上的事,更多的是浏览东京或者其他地方发生的超凡事件。
他专门组建了二十四人的团队,分布在四个时区,二十四小时轮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