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愈发浓郁了,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整栋别墅吞没在一种幽暗的蓝灰色光线下。
财政部长说不出话了。
眼球在眼眶里凸起,似乎要从眼眶里跳出来,眼球表面蒙上了一层血雾,鼻腔一热,温热的鲜血从鼻孔里涌出来,顺着上唇往下淌,流进嘴角,咸腥的。
先前的怒气、不甘、倔强,在这一刻全部消散了,像被风吹散的烟。
只有一种情绪留下来,那就是对死亡的恐惧。
那种恐惧压过身体里所有的疼痛,压过了耳鸣,好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心里狂吼。
“神啊,我承认我错了,我不该把谎言当真理,不该把仇恨当信仰,不该把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异己都当成必须铲除的杂草。
求求您,救我一命!”
财政部长以前不怕死,是认为自己能上天堂享受永恒的荣华富贵。
可现在,他感觉自己死后会下地狱。
他不想去地狱啊。
“轰!”
天花板在他头顶炸裂,混凝土、钢筋、石膏板、隔热棉,所有的碎片在无与伦比的冲击力下化作炮弹,向下砸去。
巨大的手指从碎裂的天花板中压下来,指节的纹路清晰可见,如同一座从天上坠落的山峰。
那些碎片击中了财政部长的身体,在瞬间将他的身体打得千疮百孔。
“砰!!!”
巨大的食指摁压在地面上,指腹的皮肤压着碎成粉末的混凝土和变形的钢筋。
更为响亮的声音炸裂开来。
冲击化作狂风,从指腹的边缘向外扩散。
庭院里的草坪、树木、花坛、喷泉,全部在那一瞬间被连根拔起,在空中翻滚、旋转、互相撞击。
外围的围墙脆弱得像沙子凝成的,在冲击波到达的瞬间崩裂成细碎的粉末,灰白色的烟尘像雾一样向四周弥漫。
原先整齐的街道上,一道道裂痕从宅邸的边界向外蔓延,好像一张正在张开的蜘蛛网,从中心向四周爬行。
柏油路面拱起、塌陷、开裂,露出下面的碎石和泥土。
种在道路两旁的美观棕榈树从中断裂,树干在三分之一处折断,上半截带着叶片轰然倒下,然后被风卷起,连根拔起,在空中翻滚。
这种末日山崩般的场景,让待在宅邸外的佣人们脚一软,齐齐跌坐在地上。
他们被安排在大门外。
财政部长祷告的时候不喜欢让佣人待在旁边,认为他们身份卑贱,待在屋里会影响神对自己的注视。
所以他每次祷告,佣人们都会被赶到大门外。
等老爷吃完早餐再进去收拾。
他们从没想过,老爷的偏执居然能救自己一命。
更无法想象,在这种天塌地陷的场景里,他们几乎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连脚下的地面都是完整的,没有裂痕,没有塌陷,那些在街道上蔓延的裂缝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在距离他们几米的地方戛然而止。
狂风从他们身边掠过,却只是吹动衣角,没有把人卷走。
“神啊!!”
一个佣人仰起头,看着那根巨大的手指,如同仰望一栋二十几层的高楼。
手指的轮廓在天幕中清晰可见,指节的褶皱像山脊,指甲的边缘像悬崖。
而手臂,从他的视角看,好像是直接从苍穹之上伸下来的,根本看不见尽头。
下一秒,手缓缓地上升。
地面的风从先前的扩散转为聚拢,从四面八方朝那只手的方向涌去,将宅邸的残骸、断裂的树木、破碎的家具、玻璃,全部一窝蜂地抽起。
它们在空中旋转、翻滚、互相撞击,然后随着那只手一起升上天空,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啊!!”
佣人嘴里发出尖叫。
除了尖叫,他实在找不到别的方式表达内心喜悦。
他丢失了工作,遇到了灾害,这些都是不幸的事。
但他在这样的灾害中,居然活下来,而且毫发无损。
那些裂痕、那些狂风、那些致命的碎片,全都绕着他走。
这是神的庇佑。
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待遇。
他的手还在抖,腿还在软,心脏还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可这些都是活下来的证明。
阳光重新从天空中洒下来,穿过那些还在缓缓飘散的烟尘,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空气中的尖啸声消失,世界变得很寂静,静到他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扭头看了一下其他的同事,又看着前面那片荒芜的土地。
那里曾经是老爷的宅邸,有花园,有喷泉,有橄榄树,有白色的石雕。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片被灰褐色的泥土,如同一块被犁过的田。
他又扫过周围的街道,能看见大量的裂痕,深的,浅的,似是一道道被刀刻出来的伤疤。
路边看不到一棵完整的树。
这个以色列有名的富人区,在这一刻失去往日那种干净整洁的模样,带上了几分贫民窟的混乱气息。
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天空,满脸虔诚。
“神啊,感谢您的庇佑。”
特拉维夫的其他地方,也有许多人呆住了。
以色列总理就是其中一个。
他待在市内一栋隐蔽的住宅里,窗帘半拉着,桌上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总理的手一直端着杯子,却没有喝,目光穿过窗帘的缝隙,看着远方的天空。
良久,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咖啡从杯沿洒出来,落在桌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完全不在意。
能够抓住咖啡杯,已经是他最后的倔强了。
那到底是什么?以色列还能住吗?
他忽然想到,也许自己应该乘坐锡安一号去外国访问,不是为了外交,是为了逃命。
这个念头好像一颗种子,在他脑子里生了根,发了芽,疯狂地生长。
少许,他猛地一拍额头,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张大师”,拨出去。
“喂,大师,你说的风水转运阵,赶紧开始布置,不管多少钱都没有问题,我马上批!”
“好。”
张大师应了一声。
随后,他挂断电话,放下手机,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恢复平静的天空。
那只手的样子还在他脑子里转,像被刻进去了一样,怎么都忘不掉。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张大师心想,卧槽,差点吓尿老子了,特拉维夫确实有点邪门,大捞一笔就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