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安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害怕死亡,他对死亡早已失去了那种普通人该有的畏惧,就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站得太久,便不再觉得脚下的深渊有多深。
他只是从青泽的语气里听出一些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甚至不是那种惩恶扬善时才会有的正气。
说明他先前对狐狸的猜想都是错误的。
“哈哈!”他发出一声夸张的笑,语气里满是嘲讽,“原来人人吹捧的罪恶克星,也只不过是一个和我们一样,肆意滥用自己力量、又当又立的小人。
我早就该想到了。
你要是真心怀正义,就应该挺身而出,以自身的力量逼迫各国制定规矩,拯救那些饥饿的人,拯救那些还在贫困中挣扎的人,可你什么都没有做!”
“你只是和我们一样的怪物!”
青泽拔出黑刃。
漆黑的雾气从剑身上弥漫开来,浓稠如墨,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雾气里,那些细密的白点旋转、聚散。
面对陈德安癫狂的语气,他轻轻摇了摇头道:“只有自愿抛弃道德的人,才会成为怪物。”
“另外,我不追求正义,也不追求邪恶。
从以前到现在,我唯一想做的事,就是消灭那些影响我心情的家伙。”
话落的瞬间,魔力灌入黑刃。
黑雾骤然膨胀,像被浇了油的火焰,在剑身上升腾、翻涌、咆哮。
雾气比刚才浓了不止三倍,几乎要把剑身吞没。
而那些细密的白点在雾气中迅速扩大,从针尖大小变成指甲盖大小,然后化作一张张苍白的人脸。
那些脸在黑雾中不断交替,一张浮现,一张隐没,又一张浮现,宛如一部无声的电影在高速播放。
每一张脸都是扭曲的,嘴巴大张到一种不可能的弧度,像是在尖叫。
可他们发不出声音。
但不需要声音,不需要解释,每一个看到这一幕的人,都能感觉到那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绝望。
连陈德安这种作恶多端的人,看到那些脸的时候,都从脊椎底部升起一股让人汗毛倒竖的凉意。
“不要啊!!!”
背后有人发出一声尖叫,便转身就跑。
青泽朝前一挥剑。
黑雾中那些变换的白脸在那一瞬间剥离了,像树叶被风吹走。
它们在空气中迅速完善,先是脖颈,然后是胸膛,然后是手臂,然后是双腿,每一张脸都长出了完整的身体,从虚空中凝聚成形。
那些怨灵如同一群被放出笼子的鸟,扑向那一百四十五个还在原地的人。
陈德安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朝前一扇。
手掌穿过一个怨灵的身体,没有阻力,没有触感,只有一种像冰水渗进毛孔的凉意,从指尖开始,沿着手掌、手腕、手臂一路往上蔓延。
下一秒,怨灵扑到他的脖颈处。
那张没有血色的脸贴着他的皮肤,嘴巴张开,不是人张开嘴的那种角度,而是蛇脱臼下颌时才会有的角度,猛地咬了下去。
冰冷和刺痛同时从伤口处炸开。
他张开嘴,发出一声尖叫,“啊!”
更多的怨灵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一张张嘴落在他的手臂、肩膀、胸膛、腹部、大腿……
每一口都咬掉一块血肉。
不到一秒,他的血肉便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白云上连一滴血都没有落下,全被怨灵吃光了,连骨头渣都没剩。
陈德安的身体消亡了,可他的意识没有消亡。
他还在。
那种感觉很奇怪。
没有了眼睛,但他能看见,没有了耳朵,但他能听见,没有了皮肤,但他能感觉到。
他看见自己的灵魂,一团半透明的雾状物,正在从被撕裂的形状重新凝聚。
那些被怨灵撕咬开的缺口,自己愈合了。
他重新凝聚成一个人形。
变成了怨灵。
前所未有的饥渴攥住他所有的意识,让他只想把那些温热的血肉一口一口地吞下去,让那种温度和滋味填满自己空洞的虚无。
他往前扑去,却已经慢了一步。
剩下的一百四十五个人,已经被怨灵吃干抹净了。
白云上干干净净,连衣服碎片都没有留下,只有那些怨灵还漂浮在空中,宛如吃饱了的鱼群在水中缓缓游动。
青泽一挥剑。
怨灵们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迅速地往回飞,一只接一只地落入剑刃之中。
陈德安一进入黑刃,立马感觉到难以想象的剧痛降临在灵魂上。
那不是肉体的痛,肉体的痛会有麻木的时候,会有大脑分泌内啡肽来缓解,会有痛到极致时身体自动关闭知觉的自我保护机制。
灵魂的痛没有尽头。
就像是一把烧红的锥子,从头顶扎进去,从脚底穿出来,在你的每一根神经上碾过,在你的每一个记忆上留下焦痕,在你的每一个念头上烧出洞。
你痛到想昏迷,可你昏迷不了,你痛到想发疯,可你的意识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你痛到想死,可你已经死了。
“啊!!!”
他和待在黑刃里面的数千个怨灵一起发出哀嚎。
那声音在剑身内部回荡,在黑色的雾气里翻滚。
他忽然有些后悔了。
不是后悔自己犯下的罪孽。
他后悔的是,自己的观点过于无知,误以为死亡是一切的终点。
最坏的结果是死不了。
自己要在这里待多久?
陈德安不知道,唯一能明确的是,他的痛苦,才刚刚开始。
空气中,一百四十六道红名标签融合,化作一道道猩红的光芒,从白云上升起,划过湛蓝的天空,齐刷刷地钻入青泽的胸膛。
血肉传来一种贪婪的吞噬感,如同一张饥饿了太久的嘴,大口大口地咽下那些红光带来的能量,咽下之后还在咂嘴,还在舔唇,发出“还要、还要”的信号。
青泽没有停在这里。
他打开神国的出口,脚一踏,人已经出现在法师塔顶层的房间里。
巨大的蓝水晶悬浮在屋子正中央,半透明的,内部有无数细小的星点在缓缓流转。
他没有将浮空城收回神国,而是让它继续悬浮在东京上空。
反正有隐蔽的结界遮挡,下面的人看不到任何异常。
而且维持浮空城的结界不需要他提供灵能,那东西有自己的能源核心。
他心念一动,识海中的灵能沿着和蓝水晶之间那道无形的连接,无声地灌入水晶内部。
浮空城动了,在一瞬间加速,以极快的速度前往菲律宾,却不会让人感觉到丝毫晃动。
青泽没有刻意挑选目的地。
他只是在一群国家之中,像玩转盘一样随手拨了一下,指针停在哪儿就是哪儿。
指针停在菲律宾。
那就去菲律宾马尼拉。
他走到半圆形的阳台上,双手撑在白色大理石的护栏上,目光望向前方。
浮空城下方,东京的轮廓已经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