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夜晚的西太平洋,没有灯光,没有岛屿,只有墨一样浓稠的海水,和远处偶尔闪过的一两点光,也许是某艘孤独的货轮,也许是某颗低垂的星辰在黑暗中闪一下,又消失了。
浮空城的速度极快,快到那些深沉的海水在视野中被拉成一道道模糊的暗色条纹。
然后,海水里开始出现光亮。
先是零星几点,然后是一小片,再到铺满整个视野的光。
那是马尼拉的夕阳照在海面上。
浮空城从日本东京的夜晚,闯入菲律宾的傍晚。
夕阳如火,悬挂在马尼拉西边的天际线上,橘红色的光从地平线那头涌过来,把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从千米高空往下看,马尼拉的全貌尽收眼底。
和美国一样,马尼拉的城市也是两极分化的。
有些地方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绿化良好,街道整洁,车辆有序,像杂志上那种“亚洲最宜居城市”的宣传照。
有些地方则让人以为自己穿越回了十八世纪。
密密麻麻的棚屋挤在一起,屋顶是生锈的铁皮,墙壁是发黑的木板,窗户是破旧的塑料布,晾衣绳上挂满了洗得发白的衣服,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最让人震惊的是,那些贫民窟的旁边,居然堆着一座估计有二、三十米高的垃圾山。
黑色的塑料袋、腐烂的菜叶、碎裂的玻璃瓶、生锈的铁罐,一层一层地堆叠上去,宛如一座由废弃物砌成的金字塔。
有不少人在那座山上翻找着什么。
青泽转身,走回屋内。
蓝水晶光芒一闪,浮空城的探知魔法从塔尖向外释放,无形的波纹瞬间覆盖半径三十公里的范围。
蓝水晶上方,一个立体的3D投影浮现出来,将马尼拉及周边的建筑、街道、树木、行人全部缩小呈现在水晶之上。
青泽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光点。
红名标签有一千六百道。
蓝色标签只有一道。
位置在马尼拉市外的马卡蒂,偏东方向,附近有一堆红名标签,像一圈红色的栅栏,把那个蓝色的光点挡在外面。
他抬手一挥。
蓝水晶上方的投影立刻变化,那些密密麻麻的光点被放大,每一个顶着标签的人都被单独框出来。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画面,很快便锁定那个蓝色标签的位置。
他知道,应该从那里开始。
……
杰里克·桑托斯,三十六岁,奎松市人。
他曾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在奎松市的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员,工资不高,但够用。
他曾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妻子玛丽亚,温柔贤惠,每天在他下班时端上一碗热汤,女儿伊莎贝拉,七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这些在去年那场台风中,全没了。
杰里克记得很清楚。
台风登陆的那天晚上,他收到警报时,洪水已经冲到村口。
他和妻女在洪水中冲散了。
等到第二天水退。
杰里克再次找到她们。
两个人的尸体因泡在水里,肿胀得不成样子,皮肤发白,就像是被泡发了的面团。
杰里克蹲在她们身边,蹲了很久。
他想伸手去碰她们,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的手太脏了,沾满了淤泥和泥水。
他不想用这么脏的手去碰她们。
因为两人都很爱干净,总是吐槽他的懒散。
如果这是天灾,杰里克没有资格怨恨谁,只能怨自己为什么不抓住,为什么不死在那场洪水中。
但这一切都不是天灾,是菲律宾政府的那群人,贪污了防洪款项。
那些钱,本来应该用来修堤坝、清河道、建泵站。
可他们把钱吞了。
许多防洪工程只是立了一个项目,在报纸上发了新闻,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
有些还会象征性地撒点水泥,在河堤上抹一层薄薄的灰,让表面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有些连水泥都没有,项目书上写着“已完工”,工地上连一根钢筋都没有。
他们的贪婪,让杰里克失去了一切。
菲律宾政府给出的回应是什么?
抓了几个小喽啰。
连小喽啰都不敢多抓,只抓了那么三四个,扔进监狱,关几天,估计等风头过了,又会放出来。
高官们呢?
最多就是辞职。
没有一个人坐牢,没有一个人被追究。
那些在听证会上被质询时,面不改色地说“我不知道”、“我没有经手”、“那都是下面的人干的”的嘴脸,杰里克在新闻上看得清清楚楚。
这样的结果,他无法容忍。
他在黑市上买了一把不知道转了多少手的左轮,花了整整三万比索。
杰里克在网上搜索消息,翻遍那些论坛、博客、社交媒体,大概知道了总统在马卡蒂福布斯公园的南福布斯有一栋私宅。
又经过在暗网上几天的打听,他得到确切消息,总统今天在南福布斯的私人宅邸里举办宴会。
他揣着枪,开着自己那辆二手的面包车,来到南福布斯外面的围墙下。
停车,熄火,拔钥匙。
他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准备从后车厢里拿出梯子,翻过那道墙。
“嗡~”
院墙后面传来无人机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见一架黑色的无人机从围墙上方飞过来,悬停在他的头顶,机身下面挂着一个圆形的东西。
那东西掉了下来。
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了两圈,然后,白色的烟雾从里面涌出来,如同一朵被压缩了太久的云终于被释放了。
那烟雾浓稠如牛奶。
他当即屏住呼吸,转身就跑。
然后,路旁的树后,两名总统卫兵突然冒出来,一左一右冲上前,动作快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一个人反锁他的双手,膝盖顶住他的腰,把他摁在地上。
另一个人从他怀里摸出那把左轮,手指勾住扳机护圈,在阳光下转了转。
“居然敢暗杀总统?胆子够大的。”
缴枪的卫兵吹了一声口哨,语气轻佻得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
反剪双手的卫兵则是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道:“可惜脑子不好使。
在暗网上公开打听总统的下落,真当我们情报部门是吃干饭的?”
“混蛋,放开我!”
杰里克的脸被按在地上,半边脸颊贴着滚烫的柏油路面,嘶吼道:“我要杀了那个狗东西,那家伙根本就不配当总统!”
卫兵面露惋惜,摇了摇头道:“总统有没有资格当总统,我不清楚。
但你的话,下半辈子就准备在牢里待着吧。”
“是嘛?我倒不那么认为。”
一个声音从空中传来。
两名卫兵下意识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