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灵张开嘴,那个黑色空洞直直地咬在杰伊大腿。
“啊!”
杰伊的惨叫在车厢内部炸开,陶罐从他失去力气的手指间滑落,翻着跟头坠向地面。
罐子在柏油路面上摔碎了,剩下的一点黑狗血溅开来,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接近于黑色的深红。
怨灵们没有停。
第一口咬下去之后,第二口、第三口接踵而至。
血肉在它们的嘴里被撕扯、咀嚼、吞咽,骨骼被咬碎,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连落在坐垫上的血都被吸干了,一滴不剩。
它们的表情在进食的过程中变得更加狰狞,更加贪婪,更加疯狂。
后车厢里,被绑住手脚的女孩仰面躺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胶带封着她的嘴,麻绳勒着她的手腕和脚踝。
她从这个角度看不见怨灵的全部身体,但她能看见怨灵们撕咬杰伊和卡多。
也能看见,卡多和杰伊变成了半透明的人影,脸上流露着和其他怨灵相同的饥渴。
女孩浑身发抖,后背紧贴着车厢地板,能感觉到金属的冰凉正在透过衣服渗进皮肤,但那点凉意和正在她血管里奔涌的恐惧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她连呼吸声都停了,生怕那一丝微弱的声音会吸引到它们的注意。
但那些怨灵还是转向她。
就像是饥饿的人看着一盘被端走之前允许他最后闻一次香气的菜肴。
它们用一种很不舍的目光扫过她的脸,然后,迅速地向上飘起。
怨灵们穿过了车顶,消失在铁皮之外。
女孩不敢大意。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怨灵消失的方向,脖颈僵硬地梗着,连转动一下都不敢。
她害怕只要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一张咧嘴冲着自己笑的半透明脸。
那种画面她经常在恐怖电影看过。
但她没有再看见怨灵。
她只看见车顶的铁皮瞬间变得通红,然后软化,然后洞穿。
熔化的铁水在火焰中被蒸发,变成一缕白烟,还没来得及升腾就被火焰本身吞没。
那团火在下落的过程中开始收束。
从一团没有形状的烈焰,向内坍缩,向中心聚拢,在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里凝聚成两把剑的形态。
火剑落下,触碰到绑缚女孩手腕和脚踝的麻绳。
麻绳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碳化、断裂、化为灰烬,速度快到火焰甚至来不及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任何痕迹。
手脚一松。
火焰消散了,连一丝余温都没有留下。
车厢内部恢复黑暗,只有远处路灯的光从被烧穿的车顶洞口漏进来,在女孩脸上投下一块形状不规则的光斑。
她躺在车厢地板上,四肢已经自由了,但她没有动。
女孩只是睁着眼睛,从车顶那个被烧穿的洞口向上望去。
外面是深沉的夜幕,云层压得很低,没有星星。
她就这样仰面躺着。
今晚发生的事情超出了她所有能理解的范畴。
到菲律宾旅游、被绑架,听着前面两个男人商量怎么撕票。
然后遇到会吃人的怨灵,又被火焰救了。
那团火还会变成剑,会割断绳子,避开她的皮肤。
她真不是在做梦吗?
这个问题在她脑海里反复转着。
……
六百六十八人死亡。
他们头顶的红色标签便开始融合,化作一道道红光,从马尼拉的各个方向升起,向大都会银行大厦的天台飞来。
红光抢在怨灵们回来之前抵达青泽的胸膛。
暖流一波一波地冲刷着经脉、骨骼、血肉。
那种感觉太美妙了,让他忍不住微微眯起眼睛。
青泽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忽然有一种预感,自己距离突破近了。
怨灵们也返回天台,开始一道接一道地融入那道还未消散的黑雾之中。
每一条怨灵融入,黑雾便微微地鼓胀一下。
当最后一条怨灵没入雾气之后,黑雾开始动了。
从天台南边开始退去,一寸一寸地向北收缩,退过青泽刚才剑尖划过的那道线,最终回到剑刃之内。
剑脊上那层流动的黑光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归于沉寂。
青泽收剑入鞘,正准备返回浮空城。
他忽然察觉伊卡洛斯进入神国。
谁发消息了?
青泽心里闪过一抹疑惑,整个人朝前踏出一步,无形的空间涟漪荡漾。
他在返回神国前,通过和蓝水晶的链接,给浮空城下达一道命令,让它自动驶回东京。
……
狐狸的身影,足足有五分钟没有再出现在菲律宾任何一个角落。
马拉卡南宫的新闻发布会也在这时召开。
副总统站在新闻发布厅的台前,神情庄重地宣布,她将即刻接任总统之位,同时以近乎愤怒的语调历数已故总统的腐败行径,一再强调自己必将扭转菲律宾的现状,带来真正的改变。
记者席后排,年轻的女记者听得面颊泛红,按捺不住激动,低声道:“菲律宾终于要变了。”
她身旁,一位年长的记者却只是缓缓摇了摇头道:“哪有那么容易啊。”
“这次狐狸杀了那么多人,”
年轻女记者不服气地反驳道:“她一定也会害怕的。”
年长记者微微一笑,没再开口。
他早已过了那种非要在口舌上与人一争高下的年纪。
因为他知道,想要让一个人真正改变自己的看法,太难了。
正因如此,副总统在台上说的每一句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如果这位副总统干净的话,会拖到现在才开新闻发布会宣布接任吗?
如果她不干净,那她能够保证底下的人干净吗?
如果不能保证,底下的人会不会想:我现在做好事就能弥补过去的罪吗?
如果不能弥补,那为什么要做好事?
如果到头来还是要被狐狸杀死,为什么不尽情地享受人生?
只要人心的贪念和恶念一起,他们的手就会变得越来越不干净。
心里将抱着一丝说不出口的侥幸。
或许自己信了撒旦,信了某种隐秘的巫术,就能躲过狐狸的审判。
直到有一天,狐狸再次站在面前,他们才后悔做的一切。
在旁人看来,这种行为简直愚不可及。
可一旦牵扯到利益,人就会变得愚蠢,并且固执地愚蠢下去。
人类或许能在历史中汲取到某些经验,可有些东西,却怎么也没办法改变。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蹈覆辙,犯着和前人一模一样的愚蠢错误。
年长记者表情麻木地记录着副总统的就职演讲,一如过去记录其他的总统。
年轻女记者则是满脸激动,她发自内心地相信,狐狸今晚的大清洗,能够让这个国家从根本上发生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