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馆北侧的临时柜台不过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方形折叠桌,桌角甚至有些掉漆。
旁边立着一块手写泡沫板,上面用记号笔写着“报名处”三个字,在武道馆明亮的顶灯下泛着廉价的白。
一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坐在后面,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手边摊着一本厚厚的报名册,笔帽未盖的圆珠笔搁在一旁,墨蓝色的笔油在纸页边缘洇出一个小小的点。
内藤爱音领着青泽穿过几张已铺好宣纸的长桌,来到报名处前。
她微微躬身,声音恭敬地介绍道:“荒田先生,这是我的老师,他也要报名参加这次书法大赛。”
荒田正太闻言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的笑容,他顺手抓起那支圆珠笔,笔尖悬在报名册上方道:“欢迎,请问您怎么称呼?”
“青泽。”
青泽报上名字,又依序说了家庭住址和联系电话。
荒田正太埋头唰唰记录,字迹工整得像是在填公文表格。
记完后,他放下笔,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塑封的选手号码牌,上面印着黑色的阿拉伯数字。
423。
“青先生,比赛开始的时候,您就坐在贴有423号码的桌子后面。”
他将号码牌双手递过来,语气变得正式了些,“我简单跟您说一下规则。
您可以选取适合狐狸题诗意境的古诗默写,也允许自我创作。
书写时间为三十分钟,听到结束铃声必须立刻停笔,否则视为违规,取消成绩。”
“好,明白了。”
青泽点头接过号码牌。
荒田正太又转向内藤爱音,脸上的表情从公事公办转为长辈般的殷切,笑呵呵地鼓励道:“内藤,这次你可要加油啊,伊东先生很看好你的实力。”
“嗨,我会努力的。”
内藤爱音深深躬身,腰杆弯成标准的九十度。
就在这时,旁边冷不丁刺来一道尖酸的声音,像是指甲刮过玻璃:“加油有什么用?
写字,终究不是女人该干的活。”
青泽侧首望去。
不远处站着一位白发及肩的老人,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如同积雪覆在枯枝上。
他脸部皱纹深刻,每一道沟壑里都像是藏着经年累月的阴鸷。
身上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棕褐色和服,双手拢在宽大袖中,脚下踩着一双桐木木屐,踏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表情满是高高在上的倨傲,仿佛在场的所有人都不过是脚边的尘埃。
而在青泽的视线里,这老人的头顶正悬浮着一行刺目的猩红标签。
【傲慢大祭司】。
青泽眉头微微一挑,尚未开口,便听见荒田正太的声音陡然变了调,满是惶恐的恭敬:“千、千住先生?!您……
您不是说不参加这次比赛吗?”
“呵,我不来,就那群废物,谁有资格给狐狸题诗?”
千住古墨发出一声冷笑,微微昂首,踏着木屐大步上前。
他完全无视一旁垂手而立的内藤爱音,走到报名处桌前。
荒田正太慌忙重新抓起圆珠笔,想要为这位大人物登记,笔尖刚触到纸面。
“啪!”
千住古墨袖中伸出一只枯瘦如鹰爪的手,毫不客气地打在荒田的手背上。
“我的名字,也是你这种水平的人配执笔书写的?”
千住古墨阴鸷的眼眸斜睨着他,道:“让我自己来。”
“是、是!万分抱歉!”
荒田正太如蒙大赦,又像是受惊的兔子,连忙缩回手,连手背上的红印都不敢去揉,满脸堆砌着近乎卑微的恭敬,退后半步,将报名册小心翼翼地推到对方面前。
千住古墨冷哼一声,抓起那支廉价的圆珠笔。
他并未坐下,而是站着,手腕悬空,以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在报名册上龙飞凤舞地写下自己的名字、联系电话、家庭住址。
塑料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字迹力透纸背,笔画张扬跋扈,撇如刀、捺如斧,哪怕使用的是最市井的圆珠笔,写出的字,也依旧从骨子里向外透着一股不可一世的狂傲。
青泽静静地看着那行字。
从这一手字上来说,这位老人确实有狂傲的资本。
但也仅仅是字罢了。
青泽冷哼一声,道:“喂,老头,给我站住。”
千住古墨的脚步微顿。
“我不管你在书法界有什么地位和名声,但你刚才那番话,已经伤害到我的学生。
我要你,向她道歉。”
这话一出,仿佛有人在这间充满墨香的场馆里按下了静音键。
荒田正太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声音抽得如此之急,以至于他自己都被呛到,压着嗓子发出一连串低咳。
千住古墨是谁?
这是当代日本书法界公认的第一人,是活在传说中的怪物。
他的脾气极度恶劣、倨傲,视女性为笔墨前的附庸,视庸才为脚下的尘埃。
那张臭嘴见人就怼,毫无顾忌,是所有书法家表面毕恭毕敬,背地里恨不能扎小人咒骂的糟老头。
但当着他的面,还真没几个人敢那样说话。
千住古墨缓缓转过身,木屐在地板上碾出沉闷的摩擦声。
他阴鸷的眼眸扫了青泽一眼,像是毒蛇在打量一只不知死活的青蛙,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满是玩味的笑:
“小鬼,我在研墨练字的时候,你都还没出生,居然想让我道歉?”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讥讽道:“行啊,既然你这么有种,不如玩点有趣的。
要是这次比赛中,你的书法能赢过我,那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向她鞠躬道歉。
不仅如此,”他张开双臂,宽大的和服袖摆如鸦翼般展开,“我当场脱掉这身和服,光着身子从这武道馆跑出去,让所有人看看我这老骨头的笑话。”
周围已经响起压抑的惊呼。
“但如果你输了,”千住古墨眯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如针尖般刺过来,“你就要向我磕头道歉,然后同样脱光了,从这里跑出去。
怎么样?敢接吗?”
他咧着嘴,笑容里满是捕猎前的兴奋。
内藤爱音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她对青泽的字有着近乎盲目的信心,可那份信心的前提,是千住古墨不会参加这场比赛。
谁能想到,这个本该在家养老的怪物,居然在比赛当天临时报名,像一头闯入羊群的猛虎。
她顾不得什么礼貌和规矩,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急切道:“老师,我没关系的,我会用实力证明自己,您没必要为了我冒这种险。”
“哈哈。”
千住古墨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他一直认为书法是只属于男人的战场,是女性柔弱的双手握不住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