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谁低喝了一声,几位评委竟不顾仪态,纷纷起身,踏着疾步匆匆下台,径直走向423号桌。
周围一些尚未离席的选手也按捺不住好奇心,纷纷从长桌后探出头,伸长脖子,想要一窥那张令狂鬼折腰的宣纸究竟藏着何等玄机。
以他们的眼力看去,只觉得那字确实写得筋骨遒劲、气韵不凡,确实是一幅难得的佳作。
可若是说这幅字能把千住古墨碾压得毫无还手之力,让那位傲视书法界数十年的老怪物心甘情愿磕头认输,他们完全无法理解啊。
几位评委来到桌前,不顾年迈的腰腿,纷纷俯下身,将目光投向青泽桌上的那幅字。
只一眼。
他们苍老的脸上齐齐露出了惊容,仿佛看见了某种不该存在于人间的景象,连呼吸都在同一瞬间停滞。
要知道,出于文部科学大臣提前的“招呼”,评委们在比赛过程中其实一直在分神留意着423号桌。
他们明明亲眼看见,这位年轻人直到临近最后一分钟,才懒洋洋地提起笔。
就那么一点时间。
他写出来的字,竟然与旁边424号桌上千住古墨那幅字站在同一个层级。
起码在这群浸淫书法数十年的老评委眼中,完全看不出千住古墨和青泽之间的字究竟谁优谁劣。
因为两者所抵达的境界,都已经远远超出他们能够准确评价的范畴,就像是凡人仰望两座并肩耸入云巅的奇峰,根本无法丈量其高。
可千住古墨自己都已经说了认输。
这显然表明,在这位狂傲一生的书法鬼神眼中,青泽这幅字,是确确实实凌驾于他之上的存在。
那是一种同为巅峰者才能读懂的绝对高度。
“好字……好字啊!”
一位老评委颤巍巍地伸出手,悬在那幅字上方几寸,却不敢真正触碰,仿佛怕惊扰了纸上沉睡的龙气,“这气韵……这风骨……非人所能及啊!”
“青先生!”
另一位评委猛地抬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年纪轻轻就有这一手字,当真是书法界不世出的奇才!”
赞誉之声此起彼伏,在423号桌周围汇成一片惊叹的海洋。
如果没有先前千住古墨下跪脱衣那一幕的惊天铺垫,周围的一些选手或许还会心存疑虑,觉得青泽背景通天,这群评委是在谄媚权贵。
可有了那番震碎三观的前奏,此刻看着评委们脸上那近乎朝圣般的震撼表情,他们只觉得这些老教授说的没有半分毛病。
这确实是令人心服口服的实力。
当然,评委们还是强压着内心的激荡,按照大赛的规矩,继续去巡视其他选手的作品。
只是,在走过那一张张长桌时,他们的脚步都有些心不在焉。
这场日本第一书法大赛的胜负结果,在场的每一位书法大家心里,都已经如同明镜一般,再无悬念。
……
伊东杏子跪坐在自己的长桌后,眼眸低垂,视线落在面前那幅早已完成的行书上。
她穿着一袭深紫色的和服,衣料上绣着暗纹的桔梗花,头发染得乌黑如墨,梳理得一丝不苟,在顶灯下泛着幽亮的光泽。
只是眼角几道细密的鱼尾纹,和额头抬头纹处粉底都盖不住的纹路,还是泄露了她已经不再年轻的秘密。
但从她那微挑的眉宇、挺拔的鼻线、以及下颌利落的弧度之间,依稀仍能让人窥见几分年轻时艳惊四座的风华。
那是岁月无法完全剥夺的骨相之美,如古瓷般越经年月,反倒透出一份沉静的釉色。
然而此刻,她的心完全不在自己的比赛作品上。
那幅耗费了她心血的行书,此刻仿佛成了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她的全部心神都已经被不远处的骚动牵走,迫不及待地想要起身,想要拨开人群,去看一看那幅能让那个不可一世的狂鬼,当众下跪认输的书法,究竟是何等模样?
可评委还没有轮到她这里。
大赛的规矩如一道无形的锁链,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她不能擅自离席,不能失了仪态,只能焦急地用指尖攥紧和服下摆的衣料。
终于,评委们踱到了她的桌前。
伊东杏子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起脸,露出一抹谦逊而温婉的笑容,对评委们的几句点评频频点头,敷衍地应和着“尚需精进”之类的客套话。
等到评委前脚刚走,她后脚便倏然起身。
她顾不上什么世家淑女的步态,几乎是疾步上前,用自己并不宽阔的肩膀挤开挡在前面的人群。
那些平日里还需互相揖让的同道,此刻被她用一种近乎失礼的力道拨开,她也全然顾不得了。
她来到423号桌旁。
一眼望去。
恍惚间,她像是听到了一声低沉而悠远的龙吟,从纸面深处隐隐震荡开来。
那声音穿透耳膜,直抵颅腔,震得她神魂都为之摇曳。
紧接着,她看见一头墨色的巨龙从宣纸上昂首跃出,龙须张扬,龙鳞历历,挟着雷霆与风云,卷起她的灵魂一并升上了无垠的高空。
“啊……!”
伊东杏子瞳孔骤然瞪圆,红唇微张,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在这一瞬,她总算是理解了。
千住古墨为何会那般失态,为何会当众下跪、脱衣、疯癫狂奔。
伊东杏子一生研墨,见过不知多少名家手迹,却从未有过此刻这般强烈的绝望与敬畏交织之感。
怕是传说中的草圣张旭复生,也不过如此吧?
当今这世上,怕是再没有任何人能够在狂草这一流派上,赢过这个年轻人。
她深刻地感受到了时代的洪流是多么无情。
而盘腿坐在桌前的青泽,脸上既没有露出常见的温和笑意,也没有摆出与场合相称的肃穆庄严。
他只是呈现出一种淡淡的放松,任由周围的人群在他身边走马观花般来来去去,像一尾闲看潮起潮落的游鱼,将那些惊艳、探究、狂热的目光尽数承接,又尽数无视。
直到他看见了内藤爱音。
青泽这才面露微笑,朝她轻轻招了招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课后闲聊:“内藤,你觉得这一首诗,怎么样?”
内藤爱音凑上前,脸颊涌现激动的红晕,颤声道:“太棒了,老师,果然……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比您更有资格给狐狸题诗!”
话音落下的瞬间,内藤爱音头顶的蓝色标签骤然如冰晶般融化、重构,化作一道纯澈至极的蓝光,精准地没入青泽的眉心识海。
“咔咔……”
灵能在识海中凝结、冻结的声音迅速响起,像是冰川在深海下扩张,清脆而厚重。
与此同时,另有一股温热的暖流自天灵盖倾泻而下,沿着经脉一路流淌,最终没入心脏表面的闪电印记之中。
印记微微一烫,仿佛饱饮甘霖,光芒又深邃了几分。
青泽感受着体内力量的增长,嘴角微微上扬道:“哈哈……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内藤爱音没有再接话,只是继续痴痴地盯着桌上那幅宣纸。
那一首狂草,字里行间透出的霸道与孤绝,让她恨不得立刻将其收入怀中,带回家里装裱起来,日日焚香欣赏。
可她也明白,这个请求不太现实。
冠军的作品,按照规定要交由举办方,用于在狐狸的雕像之下刻诗留念。
那是属于公众的荣耀,而非私人案头的藏品。
本来,究竟刻哪首诗,还需要经过官方的一番商讨与斟酌。
但青泽写的这一首诗,气势实在是太足了。
那种“善恶由吾、乾坤逆转”的霸道,那种不屑于向世人解释的孤高,任何一个看过这幅字的人,都无法否认它与狐狸雕像之间存在着某种近乎天命般的契合。
唯一值得拿出来挑刺的地方,大概就是这首诗的意境,似乎有那么一点不太符合日本传统美学里那种“物哀”的文化底色。
在深谙和风意境的人眼里,千住古墨那首诗其实更具日式情怀。
狐狸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是错误的,可他为了人世间的和平,还是毅然选择背负罪孽前行。
那是一种带有悲剧色彩的崇高,是落樱般凄美壮烈的自我牺牲。
而青泽这首诗呢?
什么罪不罪孽的,什么对错的,善恶皆由我来定,你们这群凡人少在那里叽叽歪歪,指手画脚。
当然,这一点小小的文化层面的“瑕疵”,文部科学大臣等人是绝对不会在意的。
在他们眼中,首相的男友能够凭实力赢下这场比赛,就是最好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