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过道上,内藤爱音、星野沙织、夜刀姬三人早已等在那里。
一瞧见他的身影出现,星野沙织立刻蹦了起来,双手高举过头顶用力挥舞,元气满满道:“老师,你真是太棒了,今天一定要请客庆祝,我要吃神户牛肉!”
青泽走到近前,笑道:“好,我请你们去吃一顿,想吃什么都行。”
夜刀姬也露出笑容道:“老师,您今天写的字,确实很有精神,能不能给我写一副?”
“没问题。”
青泽一口答应,毫不犹豫。
内藤爱音原本已经打定主意要识趣地告辞,可一听夜刀姬竟开口求了墨宝,她的眼睛顿时微微睁大,心底深处对那幅狂草的痴迷瞬间占了上风。
她连忙上前半步,轻声道:“老师……我也要。”
“好,都有份。”
青泽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道:“我们快走,再磨蹭下去,那群记者就要追出来,我可不想被他们缠上。”
“嗨!”
星野沙织清脆地应了一声,第一个拔腿就跑。
四人匆匆离开日本武道馆的正门。
右翼支持者与狐狸的拥护者们依旧隔着人墙隔空对骂,嗓音早已嘶哑,脸上的汗水被晒成一道道盐渍,却一个个瞪圆了眼睛,不愿意认输。
四人无暇多看,迅速钻进那辆银灰色的宝马X5。
车门砰砰关上,将外界的喧嚣与灼热一并隔绝。
青泽启动引擎,空调喷出凉爽的气流,车身一拐,驶离丸之内公园,将那片声浪远远抛在后视镜。
……
东京千代田区,麹町警察署。
拘留室的单间内,千住古墨裹着一条薄毛毯,坐在榻榻米上。
他的脸上不再有那种又哭又笑的癫狂,也不再是平日里见人就怼的阴鸷傲慢。
所有的表情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平了,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千住古墨低着头,花白的发丝凌乱地垂在额前,目光怔怔地盯着榻榻米上细密的编织纹路,仿佛那些交错的线条里藏着他穷其一生也未能解开的谜题。
吱呀一声,铁门被拉开。
千住古墨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位老妇人。
她身着一袭深色的和服,衣料朴素却熨帖,乌黑的发丝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一个圆髻,用一根象牙色的发簪固定着。
岁月在她眼角刻下的纹路并不比千住古墨少,可那份端庄的气度却如陈年佳酿般愈发沉厚。
她手里拎着一只老式的布包,目光落在他裹着毛毯的狼狈模样上,随即微微叹了口气:
“我做梦都没有想到,你居然也会有被警察以公然猥亵罪逮捕的一天。”
千住古墨没有反驳。
他只是将下巴搁在膝上,道:“……我输了。”
老妇人拎着包的手微微一顿。
她迈步走进单间,在丈夫身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了他几秒,忽然问道:“不甘心吗?”
千住古墨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他没有回答。
只是沉默地低下头,将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埋进阴影里。
那双曾挥斥笔墨、睥睨天下的手,此刻死死攥着毛毯的边缘。
怎么会甘心?
七十二年的荣耀,未尝一败的骄傲,在那个年轻人的笔下土崩瓦解,碎得连渣都不剩。
可那幅字……那幅字里透出的境界,却又让他连“不服”二字都觉得烫嘴。
那是一种被彻底碾碎后的虚无,狮王被神龙俯视时,连愤怒都显得可笑的无力。
“既然不甘心,那就去继续变强,把你的书法,再往上提升一个档次。”
千住古墨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底第一次掀起了波澜,道:“我今年,已经七十二岁。”
妻子轻笑了一声。
她在丈夫面前蹲下身,将布包放在一旁,目光与他平视,“事到如今,你还说什么胡话?”
“就你这个臭脾气、这张臭嘴,要不是书法上确实还有那么点可取之处,早在五十年前,我就该一脚把你踹开,改嫁他人。”
千住古墨嘴角抽搐了一下,想反驳,却被妻子接下来的话钉在了原地。
“外面那群人,现在一定很高兴吧?”
妻子的声音放低了几分,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那些被你骂过的后辈,被你贬得一文不值的同行,那些早就盼着你摔跟头的人……
现在肯定都在疯狂找视频,找照片,打算以后对着他们的学生、对着孙子,指着你的鼻子说:‘看,这家伙当初多么嚣张,结果呢?
输了以后,像个疯子一样光着身子满街跑!’”
千住古墨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重新凝聚。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打垮你,”妻子微微倾身,双手捧住他那张憔悴的老脸,强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一字一顿,“可我知道,你千住古墨,才不是那么软弱的家伙。”
“……”
千住古墨怔怔地望着妻子。
片刻后,他的喉咙里忽然滚出一声低笑。
那笑声起初沉闷,继而变得沙哑而洪亮,就像是一口被堵了多年的古井重新涌出了泉水。
他抬起手,覆盖在妻子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道:“哈哈……说得没错!”
千住古墨直起腰,道:“曹孟德有句话说得好,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我千住古墨的笔,还没钝到提不动的地步!”
妻子看着他眼中重新跃动的斗志,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
她松开手,从布包里取出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一套深灰色的和服与内衣,轻轻搁在榻榻米上:
“穿上吧,罚款我已经交过了,签字画押,你就可以出去了。”
千住古墨抓起衣服,正要展开,动作却忽然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妻子,眼中闪过一丝执拗:“等一下,恐怕还要麻烦你,再来保释我一次。”
妻子正准备拎起包,闻言一愣:“你还要跑?”
“当然。”
千住古墨站起身,精悍的身躯在单薄毛毯下挺直如松,语气平淡得理所当然,“打赌的时候,我可是存了让那小子输到光着身子,绕着日本武道馆跑上一整圈的心思。
如今我输了,怎么可能只跑半圈就完事?”
千住古墨知道,自己就是一个性格恶劣、嘴臭又讨人厌的老头……
但他还不至于下作。
自己想让别人承受的东西,轮到自己头上,只跑半圈就缩回去?
千住古墨心里迈不过那道门槛。
妻子定定地看了他几秒。
她深知丈夫的秉性,这骨子里的傲慢与偏执,是他最可恨的地方,却也是他唯一能称之为“高贵”的地方。
她最终没有劝,只是拎起布包,无奈而纵容地吐槽道:“……饶了我吧。
我这张老脸可禁不起第二次被警察署叫过来保释。
等下你给我跑快一点,在警察反应过来之前跑完,别再被那些巡查的抓住。”
“嗯,这倒也是一个办法。”
千住古墨朗声应道,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
他系上和服腰带时,手指灵活依旧,仿佛这具七十二岁的躯壳里重新注入了某种磅礴的生气。
千住古墨大步走向拘留室的门外,在跨过门槛的刹那,忽然回头,咧嘴露出一个狷狂至极的笑容:“等我跑完这半圈……我就回去闭关。
下一次,我要让那条龙,也看见我的獠牙。”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沿着走廊大步离去。
妻子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弯起了一抹温柔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