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日本武道馆出来后,青泽带着三名学生直奔新丸之内大厦。
电梯直升五楼,推开“纯真炭火烤肉店”那扇厚重的橡木门,一股混合着果木炭香与上等和牛油脂气息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店内的装潢以深胡桃木为基调,天花板上垂下一条条锃亮的银色排烟管,就像是巨蟒盘踞在每一桌上方。
这个时间点恰好错开了晚餐高峰,四人被引到靠窗的一处卡座,五月末的阳光正从巨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给桌面镀上一层热辣的金色。
青泽翻开菜单,只扫了一眼便合上,要了四人份的顶级和牛套餐。
“先生,需要由我们的烤肉师代为服务吗?”
“不用,我们自己来。”
“明白了,请稍等。”
服务员微笑着退下。
内藤爱音从书包掏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布袋。
她解开绑带,里面是一套精致的文房便携套装。
几张裁剪得当的宣纸、一支兼毫小楷笔,还有一方巴掌大的歙石砚台、墨水瓶。
她将东西一样样摆在烤肉桌空出的角落,迫不及待地递到青泽面前,道:“老师,麻烦您了……在这里可以吗?”
平日里的内藤爱音,像是一湾沉静的水,随和温吞,从不愿主动麻烦别人。
可唯独在书法这一道,她执着得仿佛变了一个人,那份渴望藏都藏不住。
青泽失笑,伸手接过毛笔,拧开小瓶墨汁,往砚台里倒了少许。
浓黑的墨汁在石面上晕开一层幽亮的光泽,他用笔尖轻轻舔匀,悬腕、落笔。
一个筋骨遒劲的“文”字,一气呵成地跃然纸上。
“给。”
内藤爱音屏住呼吸,双手小心翼翼地捏住宣纸两角接过,仿佛捧着一片易碎的蝶翼,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青泽笔尖再蘸,手腕一转,又写下一个铁画银钩的“力”字,递向夜刀姬。
最后,给星野沙织写了一个意蕴悠长的“哲”。
“哇……”
星野沙织捏起那张纸,瞪圆了黑白分明的眼眸,叹道:“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老师你写的字居然这么好看!”
她确实不懂书法,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外行。
可连武道馆里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评委都赞不绝口,那便说明青泽是写得真好。
她满心郑重地将纸在膝头抚平,一脸憧憬道:“回去后我一定要装裱起来,挂在客厅,可以向老爸他们好好炫耀,这可是狐……”
话音未落。
坐在对面的夜刀姬抬脚,精准无比地踩在星野沙织的乐福鞋上。
力道不重,像一片落叶轻轻点地。
“呜!”
星野沙织猛地一噎,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她硬生生把那个即将脱口而出的“狐狸”咽回肚子里,眼珠慌乱地转了半圈,急中生智地改口:
“……狐、胡乱的一笔,但可不是普通人胡乱写的,是书圣……书圣亲手写的!”
这个借口牵强得连她自己都不信,尾音心虚地飘在半空。
然而,坐在她对面的内藤爱音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她正捧着那个“文”字,目光死死黏在墨迹上,指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一寸虚描着笔画的走向,仿佛灵魂已经顺着那道墨痕钻进了字里,正在与青泽落笔时的心意无声对话。
星野沙织刚才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进耳朵,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中这张薄如蝉翼的宣纸。
青泽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偏过头,眼眸蕴含着一抹似笑非笑的促狭,注视着星野沙织。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星野沙织没来由地一阵心虚。
她嘿嘿干笑了两声,黑白分明的眼珠滴溜溜乱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或是赶紧找点什么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
恰在此时,救星降临。
服务员端着硕大的托盘,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
盘中是一盘盘码得整整齐齐的神户和牛,霜降的雪花纹理如大理石般精美,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油光。
“肉来了!开烤开烤!”
星野沙织如蒙大赦,连忙将手中的字往包里一塞,跳起来就去接托盘,动作比谁都积极。
内藤爱音也终于被这动静从痴迷中惊醒,如梦游般将视线从纸上撕离,起身帮忙将一盘盘牛肉端到烤网旁。
青泽拿起银色的长柄烤夹,夹起一片薄切的眼肉盖,轻轻铺在早已烧得橙红的炭火烤网上。
“滋啦。”
肉片与炽热的金属网接触的瞬间,美妙的声响便在桌上跳了起来。
油脂被逼出,顺着网格缓缓流淌,滴落在下方的炭火中,激起一簇转瞬即逝的金色火苗。
浓郁到令人眩晕的肉香开始在四人之间缓缓升腾、扭动。
……
美味的晚餐结束后,四人走出新丸之内大厦。
此时,正值黄昏与夜晚的交界时分,夕阳如同一团熔化的赤金,将最后的炽烈泼洒在千代田区的高楼之间。
刚结束加班的上班族拎着公文包步履匆匆,穿着校服的归家学生们三五成群,笑闹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东京都心特有的都市晚高峰。
内藤爱音停下脚步,转身,双手提着书包带,朝青泽鞠躬道:“老师,就不用您送了,我坐地铁直接回家。
今天谢谢您,再见。”
“路上小心,再见。”
青泽笑着挥了挥手。
星野沙织转头瞥见路边停着的黑色奔驰,司机正恭敬地站在车旁等候。
她朝车子挥了挥手,又回头朝青泽喊道:“老师,那我也先回去啦!明天见~”
“明天见。”
青泽目送那道身影钻进轿车,目光随即扫向身旁的夜刀姬,问道:“要我送你回去吗?”
“不用,我跑回去,正好当做饭后消食。”
夜刀姬将单马尾利落地往后一甩,那束发丝在暮光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如流动的碎金。
她拎起书包,迈着矫健的步子,直接小跑着汇入前方的行人潮流,背影飒爽,转眼便消失在十字路口的转角。
青泽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很想说,这里离她家有足足好几公里的路程。
但转念一想,夜刀姬不是那些脆皮的大学生,是一位精力旺盛的女高中生。
别说区区几公里,便是扔给她十几公里的越野,怕也只是饭后消消食的程度罢了。
青泽没再停留,转身走向停车场。
交了停车费,他坐进宝马X5,引擎低鸣,汇入主道后随着车流缓缓前行。
……
车子驶回新宿区后,前方的车忽然不动了。
青泽单手握着方向盘,无声地将感知向前张开。
百米开外,三条车道上的车辆挤成一团,三辆轿车首尾相接地撞在一起,保险杠扭曲,警示灯在暮色中无助地闪烁着。
司机们或站在车旁打电话,或叉腰张望,正焦躁地等待着交警到场处理。
看这阵仗,估计要等上好一阵子。
青泽熄了火,拔下车钥匙,没兴趣在车厢里干耗。
他推门下车,路边的空气里弥漫着汽车尾气和柏油路面被晒了一天后蒸腾出的燥热气息。
青泽径直拐进路边一家灯火通明的便利店,从冷柜里取出一罐冰镇的可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