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光源,整个世界却被一种病态的猩红光辉所浸透,仿佛苍穹本身变成了一层正在渗血的肉膜。
血光将看不见尽头的大地染成暗红,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细长,宛如无数条匍匐的鬼。
“这是怎么回事?!”
伊德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心脏在胸腔内疯狂擂动,几乎要撞断肋骨。
他从小在战乱与宗教狂热中长大,自认见惯死亡与血腥,可眼前的一切是他从未见过的奇景。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嘎嘎”的声响。
先是零星几声,继而汇成一片令人头皮炸裂的嘈杂声浪。
他僵硬地扭动脖子,看向东方天际。
遮天蔽日的乌鸦群,如同一片自地狱深渊倒灌而上的黑色潮水,正以违背物理常识的恐怖速度朝这边涌来。
它们没有振翅的舒缓,只有冲刺的狂暴。
几个眨眼的功夫,那嘎嘎的凄厉嘶鸣已经响彻血色苍穹,数以万计的黑羽之鸟盘旋在他们的上空,投下的阴影让每一个被绑在十字架上的人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啊啊啊!!”
伊德发出了惊恐到变调的大叫,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的大脑变成了一片惨白的废墟,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场景。
而在他涣散的视线正前方,一部分乌鸦开始相互撞击。
它们没有血肉横飞,而是像一滴墨融入另一滴墨般,在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与羽翼撕扯声中,疯狂地融合、堆叠、拔高……
最终,一个高达六米的巨大黑影,在血色天幕下显出了完整的轮廓。
那黑影身披破烂得无法辨认年代的黑色罩袍,兜帽之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唯有两点猩红的光芒,如同凝固的鲜血,在黑暗中缓缓燃烧。
它抬起一只由无数乌鸦羽翼与骨骼纠缠而成的巨手,掌中握着一把巨型镰刀,通体漆黑,刃口却泛着暗红光泽。
那形象,那威压,那从灵魂深处弥漫而出的收割之意,就像是孩童梦魇里走出来的死神,是影视剧中都不敢正面拍摄的终极恐怖。
黑影缓缓低下头,两点猩红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十字架上的囚徒。
他的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所有人的脑海深处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寒意,“欢迎你们来到地狱。”
听到这句话,伊德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如纸,随即又涌上一层病态的潮红。
那是信仰最后的回光返照。
他猛地昂起头颅,嘶吼道:“不可能!我是为安拉而战的战士!我是建立神国的圣徒!
我死后……我死后理应去往天堂!你们这些异端的魔鬼没有资格审判我!”
在血色天幕与鸦群之上,青泽静静地悬浮着。
他的目光垂向下方,两千一百二十三道红名标签整齐排列在大地。
在伊德头顶上方,悬浮着猩红如血的四个虚幻大字。
【邪神容器】。
“呵呵。”
青泽发出一声嗤笑,道:“你们假借神的名义四处杀戮,屠灭村庄,将无辜者的头颅堆成炫耀战功的景观。
天堂可不会要这种人,但地狱就不同,我们需要你们这种人才。
低头看看你的脚下。”
伊德闻言,本能地垂下视线。
十字架下方的大地已经变成了一片黑暗。
那黑暗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像一锅煮开的沥青,翻涌、鼓泡。
紧接着,一道道半透明的身影从黑暗之中缓缓浮起。
起初是模糊的,像是沉在深井底部的倒影。
渐渐地,他们变得清晰。
有被绑住双手跪在沙地上、后脑勺缺失一大块的农夫,有腹部被剖开、肠子还拖在外面的女人,有浑身弹孔、眼睛却死不瞑目的老人,有肢体扭曲变形、明显受过非人虐待的战俘……
这些人伊德都不认识。
直到,他看见了一个少年。
那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脸上有明显的枪击痕迹,弹孔从眉心贯穿到左颊,让整张脸呈现出一种破碎的狰狞。
可那双眼睛燃烧着滔天恨意与不屈的眼睛,伊德认得。
那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人不怕枪。
哪怕冰冷的枪口抵着额头,那个少年也没有下跪,没有求饶,只是在临死前,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狼,疯狂地扑上来,试图用牙齿咬断他的喉咙。
难不成……
伊德心中闪过一个恐怖的念头,这些家伙全都是被他杀死过的人?
想到这里,他的瞳孔巨震,眼白迅速爬上血丝。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念头,那一双双从黑暗中伸出的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抓住了他的脚踝。
动作很轻,像情人的抚摸,像水草的缠绕。
可给伊德的触感,却像是无数把被烧至通红的利刃,同时划破了他的血肉。
他清晰地感觉到皮肤被撕开,脂肪层断裂,肌肉纤维一根根崩断,鲜血不是流淌,而是向下喷涌。
“啊!!”
他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身躯在十字架上疯狂地痉挛,却无处可逃。
那些手越来越多,像是不断增殖的藤蔓。
它们沿着他的小腿攀爬而上,覆盖了大腿,缠住了腰胯,扣住了胸膛的肋骨。
每一只手触碰之处,伊德都能感受到那种被活生生解剖的剧痛。
而他的身体确实在被人们撕裂成无数块!
他甚至能感知到每一块碎肉、每一段骨骼,此刻正在以什么样的角度、什么样的速度,坠入下方那片永恒的黑暗。
可就算是这样,他居然还没有死。
意识如同被钉在标本板上的飞蛾,清醒得残忍。
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尖叫,都在传递着超越人体保护机制极限的痛觉信号。
“不要!!”
伊德的心理防线如同被洪水冲垮的堤坝,彻底崩溃。
眼泪、鼻涕、口水不受控制地糊满了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他像一个被吓坏的孩童般尖叫,声音里再无半点“埃米尔”的威严。
“我不要下地狱!放过我!求求你们!安拉!安拉在哪里!救救我!”
无数只亡魂之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脸颊。
它们仔细地将他的脸分成了无数块。
伊德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
或者说灵魂,正随着这些手的撕扯,被分解成无法计数的碎片,每一片都在经历着独立的坠落,独立的剧痛,独立的绝望。
然而。
就在他即将坠入那永恒的黑暗深渊前,所有的痛苦骤然消散。
就像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
前一秒还被凌迟的剧痛淹没,下一秒,所有的感官信号被瞬间清零。
伊德的大脑呈现出一种可怕的清醒。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从溺毙的边缘被拉回,涣散的瞳孔缓缓聚焦。
伊德发现自己待在一个暗紫色的空间里。
脚下是一片虚无,没有土地的触感,却又有某种坚实的承托,让人站立时感到一种失重般的眩晕。
四周是同样被突兀抛入此地的部下们。
这里是哪里?!
伊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环顾四周,目光骤然停在西面。
在那片虚无的尽头,一个四十多米高的巨型怪物,正朝他们一步一步走来。
它每一步落下,都让暗紫色的空间产生低频震颤,仿佛空间本身在它的脚下痛苦地呻吟。
怪物的表面呈现出一种大理石般的苍白质感,如同古希腊雕塑,却充满了最原始的凶悍与恶意。
它的脑袋是尖锐的倒三角形状,一张横跨半个头颅的巨口极其显眼,里面层层叠叠排列着鲨鱼般的利齿。
太阳穴两侧,伸出两根弯曲的巨大牛角,螺旋向上,角尖泛着惨白的冷光。
它的双臂长得不成比例,末端不是手掌,而是野兽般的巨大利爪,每一根指节的末端都延伸出半米长的漆黑尖钩。
然而,最让伊德灵魂冻结的,是它的胸膛。
那苍白的胸膛之上,没有肌肉纹理,没有皮肤毛孔,而是密密麻麻地堆积着数千张人脸。
那些人脸的相貌不同,却统一镶嵌在怪物的胸膛。
每一张脸都保持着极度惊恐、极度痛苦、极度绝望的表情,嘴巴大张,正在歇斯底里地大喊着。
可它们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从口型上读出那永恒的求救与诅咒。
“魔鬼……魔鬼!!”
伊德的双腿一软,恐惧地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跌坐在虚无之中。
他引以为傲的信仰、他的圣战理论、他建立神国的宏大野望,在这个超越神话与宗教典籍的怪物面前,碎得连尘埃都不剩。
那怪物似乎根本没有“看”他们。
它只是例行公事般地伸出巨爪,向下一捞。
一把就攥住了伊德身前数十名部下。
那些人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惨叫,就被捏成了一团,然后被塞进那张横跨半个头颅的巨口里。
咀嚼声响起。
人类的骨骼被碾碎、血肉被挤压、灵魂被撕裂。
怪物闭上眼,似乎在品尝某种陈年的美酒。
在它的胸膛上,随着咀嚼的进行,那些密密麻麻的人脸之中,又多出了数十张崭新的面孔。
刚刚被吃掉的人,正以更加清晰的表情,加入了那永恒而无声的尖叫合唱。
“魔鬼!!”
伊德变得词穷了,再次喊出这一句,便转身想跑。
可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从背后袭来。
那巨爪轻而易举地将他和其余几十个人一起攥住、提起,然后,抛向那张深渊巨口。
在落入怪物口中的那一瞬间,伊德的灵魂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四分五裂。
不是肉体的撕裂,而是存在本身的崩解。
像是被一万把钝刀同时从不同的维度切割,剧痛已经无法形容这种感受,这是“被抹除”的痛苦,是“我”这个概念被强行拆解成无数互不关联的碎片。
他的脸浮现在了怪物胸膛上,成为了那数千张人脸中的最新一员。
紧接着,无数尖锐的刺痛从四面八方袭来。
那不是来自外界的伤害,而是来自同类的挤压。
伊德张大了嘴,加入那片歇斯底里的大喊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