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迪奥的右手食指正轻轻地、节奏稳定地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心口憋着一团烦躁的火,但他脸上仍维持着那种常年身处高位打磨出来的平静。
萨迪奥深吸了一口气,压下那股无名火,视线越过窗框上,投向窗外。
庭院里,几棵本就病恹恹的芒果树在热辣辣的阳光暴晒下彻底蔫巴了,叶片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连树影都缩成一小团,瑟缩在树根旁。
空气因为高温而扭曲晃动,远处的景物看起来像是融化的油脂。
就在这时,咚咚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急促,突兀,就像是两颗子弹打在了门板上。
萨迪奥敲击桌面的手指瞬间顿住。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直起身,声音沉稳地喊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名年轻的传令兵站在门口,他努力挺直腰板,沉声道:“报告国防部长,雅迪上将他们说,俄罗斯方面突然有紧急会议召开,抽不出空来参加。”
“该死的俄国佬!”
右手第一把椅子上的年轻人猛地站了起来,脸庞因为暴怒而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水杯里的水溅了出来。
“我们让出国有金矿的百分之七十八股份,优先给他们矿产开采权,每个月还要支付一千万美元的安保费!”
穆萨满脸激动道:“现在遇到事情,他们就把我们丢下,自己跑了!”
“就是,亏我们那么信任他们。”
桌边立刻有人出声附和,“关键时刻居然这么不顶用,还不如养几条看门犬。”
“够了!”
萨迪奥骤然开口,凌厉的眼神扫过全场,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
“涉及到狐狸的事情,别说是俄罗斯,就算是美国人,就算北约全部舰队开过来,他们也得跑。
那是狐狸!
人家不来,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脸上或真或假的愤慨,最终落在穆萨身上,道:“现在,我们应该讨论后续该怎么办。”
穆萨被那眼神刺得一缩,但很快被救父的焦急压过了恐惧。
他连忙前倾身体,语速飞快道:“既然狐狸说,想走法律程序,那我们自然要向海牙国际法庭提出最强烈的抗议。
我们要动用所有关系,聘请最好的律师团队,提起诉讼,想尽一切办法,把我父亲从海牙接回来。
只要我们咬死证据不足,国际舆论施压——”
穆萨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尴尬的余音。
萨迪奥没有立刻回答。
他扫视长桌左右两侧的反应。
那些平日里对总统俯首帖耳的将领们,此刻基本没有人对这个提议表现出心动。
相反,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犹豫、畏惧,甚至有人悄悄别开了目光,盯着桌面上木纹的走向,仿佛那里藏着逃生的密道。
萨迪奥能理解这些家伙的心情。
狐狸都已经亲自放话要判死刑,这时候,谁还敢去争取“无罪释放”?
那不是嫌自己命长,跟那位存在对着干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又沉重了几分,压得人喘不过气。
萨迪奥摸清将领们的心态,再也不装了,“穆萨,你应该明白,你的父亲……确实做了很多天怒人怨的事情。”
穆萨的表情僵住了。
“国家在他手上变得腐败、虚弱。”
萨迪奥一字一句地说着,“狐狸对他的审判,可以说是公平公正,没有任何错误。
甚至,那位还给了我们一个体面,用法律,而不是用一道火焰将总统烧死。”
穆萨的脸色在刹那间大变,低吼道:“萨迪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萨迪奥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这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他感觉自己背后仿佛升起了一圈光环,“你和你的家人,全部都要受到马里本国法律的审判。
我们马里,绝对不允许你们这种贪污腐败、出卖国家利益的蛀虫继续生存。
时代变了,穆萨。
或者说,狐狸先生帮我们把时代变了。”
穆萨张着嘴,瞳孔剧烈地收缩着。
他看着萨迪奥那张平日里和蔼可亲、此刻却陌生得如同魔鬼的面孔,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讨论,这是政变。
是献礼!
萨迪奥想要踩着他们父子的尸骨,向那位世界之王递上的投名状。
“你这是谋反!”
穆萨猛地后退一步,声音凄厉地吼道:“快来人啊!警卫!把他抓起来!这是叛乱!”
没有任何人动。
那些曾经在他父亲麾下领取丰厚油水、拍着他肩膀叫他“好侄子”的将军们,此刻一个个像被抽掉了听觉,变成了泥塑木雕。
他们或是低头看文件,或是端起水杯抿一口,或是干脆闭上眼睛假寐。
空气凝固得像是灌了铅。
萨迪奥甚至微微向后靠了靠,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轻声道:“来人,将他给我带下去,别让他在这里吵吵闹闹,打扰我们讨论国家大事。”
旁边的两名警卫立刻如鬼魅般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穆萨的胳膊。
穆萨疯狂挣扎,昂贵的皮鞋在地板上踢蹬出凌乱的刮痕,他被粗暴地从桌边拖离。
“叔叔!阿布叔叔!救我!”
穆萨向一位头发花白的军方领导人嘶声大喊,那是他父亲的拜把兄弟。
那位阿布叔叔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末,眼神游离在窗外的树梢上,仿佛那里突然长出了一朵令人着迷的花。
其他人也是如此。
任凭穆萨的哭喊和咒骂被拖向走廊,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厚重的大门外。
萨迪奥满意地点了点头,用一种近乎温情的语调道:“好了,腐败的头目已经清除。
现在,就让我们来好好讨论一下马里反腐的问题。”
在场的将领齐齐点头。
他们不会审判自己有罪,但审判下面的人有罪,还是很愿意去做。
毕竟,他们需要响应狐狸的建议,表达忠诚。
别管狐狸会不会顺道出现在巴马科,该做的事情,总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