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马科第三区,高档住宅区。
街道两侧栽种着成排的非洲火焰树,正值花季末期,羽状复叶在烈日下绿得发亮,而枝头残留的几簇猩红花朵仍如余烬般燃烧,将整条林荫道映照得色彩浓烈。
沿街的建筑都是高墙深院的独栋别墅,奶白色的墙体搭配赭红色的陶瓦屋顶,在火焰树的掩映下透出一种与这座城市大多数区域截然不同的安谧与优渥。
桑加雷的家位于街道中段。
此刻,后院那片被高墙围起的私密空间里,几张简易的塑料凳围成半弧,树荫如伞盖般撑在头顶。
桑加雷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衬衫与深色长裤,端坐在其中一只凳子上,腰杆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膝头。
周边是共和民主联盟的高层。
“我们应该立刻联系反对党,趁乱行动,把军政府推翻。”
“比起那群一盘散沙的反对党,不如直接联系一些军方实权人物,让他们出面牵头。”
“醒醒吧,和那些根深蒂固的大党派比起来,军方实权人物凭什么支持我们?”
高层们七嘴八舌,气氛愈发焦灼。
然而,桑加雷始终一言未发。
他只是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脚下那片被树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地面上。
阳光穿透非洲火焰树繁密的枝叶,在泥土地与青石板交错的院子上,投下不规则的金色光斑。
那些光点随着微风拂动枝头而轻轻摇曳,明明灭灭,闪闪烁烁。
桑加雷看得出神。
名誉主席一直注意着桑加雷的沉默,忍不住开口道:“桑加雷,你在想什么?
大家都等着听你的看法。”
桑加雷恍若初醒,缓缓抬起眼。
他没有立刻回答战略或政治,而是伸出手,用食指轻轻地指向那片晃动的地面,语气带着一丝诗人般的浪漫道:“你们看……
那像不像洒落在地上的星星?”
这个与政治完全不相关的回答,让在场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齐刷刷地露出一种近乎哭笑不得的无奈。
他们有时候实在无法理解桑加雷的脑中在想些什么。
都已经是五十五岁的人了,经历政变、党争、打压,本该是最懂人情世故的年纪,可他偶尔的发言,还是会让人觉得不着调,仿佛灵魂的一部分始终悬浮在现实上。
第一副主席更是急火攻心,没好气地斥责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想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对眼下的局势,你就没有任何看法吗?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桑加雷收回手,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焦虑的面孔,忽然反问道:“我们的看法很重要吗?”
不等第一副主席反驳,他便不紧不慢地继续道:“我们要权没权,要兵没兵,唯一能拿出手的,不过是一点清廉的声望。”
“所以,不要想着乱动,乖乖坐着,等客人上门。”
“客人?”
第一副主席一脸错愕,“什么客人?谁在来的路上?你和谁联系上了?”
桑加雷笑而不语。
就在这时,通往主屋的后门被推开。
桑加雷的妻子走出来,冲着后院笑道:“亲爱的,总理来了,正在客厅坐着,说是要见见各位。”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后院众人齐刷刷地变了脸色。
第一副主席猛地转过头,瞪圆了眼睛看着桑加雷道:“你……你什么时候和总理联系上的?!”
“没有。”
桑加雷坦然地摇了摇头,从容地从凳子上站起身,道:“但他是一个聪明人。
在关键时刻,他懂得该向谁靠拢。”
“毕竟,迪科和他有着解不开的旧怨,那位总理先生绝对不会想让迪科趁机回国、重新上台。”
第一副主席张了张嘴,还想追问更多细节。
桑加雷抬起手,轻轻向下虚按道:“好啦,不要让客人等太久。我们走吧。”
说完,他转过身,走到那位年迈的名誉主席身旁,微微躬身,伸出手臂,以一种近乎搀扶的姿态扶起老人。
他放慢脚步,配合着老人的节奏,一步一步,从容地前往屋内。
……
客厅的装修风格带着鲜明的法兰西烙印。
抛开马里曾是法国殖民地这层历史渊源外,更重要的是桑加雷早年赴法留学,审美自然而然地偏向法式。
挑高的天花板上装饰着精致的石膏线角花,人字拼的橡木地板被打蜡得光可鉴人,落地百叶窗将巴马科午后的烈阳切割成一道道秩序分明的金色光柱。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木质香薰,与窗外飘来的非洲火焰树花香奇妙地混在一起。
沙发上坐着一位肤色深棕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白色长袍,头戴一顶干净的小圆帽,平日里总是紧绷如岩石般的冷峻面孔,此刻竟透着一种近乎刻意的热情,就像是强行在寒铁表面浇了一层滚烫的蜡。
“桑加雷,好久不见。”
他主动站起身,伸出手,笑容堆得有些用力。
桑加雷放开名誉主席的双手,他缓步上前,与总理轻轻一握手,明知故问道:“总理,您今日大驾光临,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总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快地绽放开来。
他收回手,重新坐回沙发道:“相信你也收到消息了……总统,哦不,那个该死的罪人,在联大会议上被狐狸当场拿下。
这对于我们国家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顿了顿,直接抛出了此行的目的:“只是总统的位置如今空悬,自然需要有人出面接替。
我今天来,是代表政府正式邀请你,出任过渡总统,主持大局。”
桑加雷闻言,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的波澜,不紧不慢地反问道:“总理,按照军政府的规矩,国防部长才应该是第一继承人吧?”
总理立刻摇头,声音带上了几分义愤道:“那个蠢货。
他完全被权力蒙蔽了双眼,看不清形势。
狐狸已经当着全世界的面提倡反腐、清算罪孽,他居然还在做美梦,妄想自己能够顺理成章地成为马里的新总统。”
说到这里,总理的声音陡然压低,眼底闪过一丝恐惧:“等狐狸解决那群恐怖分子后。
下一步就会直接到巴马科,把军政府一并解决掉。。”
话音落下,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就在桑加雷斟酌措辞的刹那,那位以铁腕著称的总理,突然做出了一个令在场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动作。
他“扑通”一声,双膝跪在那幅贵重的波斯地毯上。
白色长袍的下摆在地板上铺展开,像一朵骤然塌陷的云。
总理的头深深地低下去,小圆帽的边缘几乎要触到地板,颤声道:“桑加雷,我承认,我确实贪腐过。
我的账户里有不该存在的数字,我的名下有不该拥有的庄园。
可是你应该清楚,在马里,在这个国家……凡是坐在执政位置上的人,没有一个人是不贪的。
你不让下面的人喝汤,下面的人就会联合起来,让你滚蛋,甚至让你人间蒸发。”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里竟泛着一层泪光:“我愿意交出所有违法得来的财产,一分不留。
我愿意动用我在政府里所有的人脉和影响力,帮助你以过渡总统的身份顺利接权,让这个国家继续运转下去,不发生流血冲突。
我只有一个请求……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桑加雷坐在沙发上,看着跪在面前的总理。
这位曾几何时在电视上发表讲话时威风凛凛、举手投足间掌控反对派生死的男人,此刻像一条被抽掉了脊梁的狗。
桑加雷心里很清楚,这不是在向自己下跪。
他是在向那个尚未踏足巴马科,却已经用无形的威压将整个军政府碾得粉碎的狐狸下跪。
一人之威,恐怖如斯。
桑加雷沉默了两秒,缓缓开口道:“总理,我无法保证你的生路。
因为狐狸如果要杀你,我是绝不可能挡得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