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安美国》是ABC电视网推出的晨间直播节目,从早晨七点整准时开播,到九点结束。
这档节目常年盘踞全美收视第一的宝座,日均观看用户在二百八十万到三百万之间,内容涵盖政治、财经、宗教、政客八卦及生活娱乐等五花八门的新闻。
对于美国的政客们来说,能上《早安美国》,就意味着有机会在三百万双眼睛前塑造自己的形象。
怀特作为白宫信仰办公室主任,已经不是第一次接受《早安美国》的采访,但每一次她都会提前做足准备。
毕竟,为了直播的节目效果,主持人们总喜欢在看似轻松的访谈过程中,猝不及防地抛出一些刁钻的问题。
这些问题从来不会事先与受访者沟通,能倚仗的,全凭临场发挥应变的能力。
所幸,怀特对自己的口才一向很有信心。
她今天穿着一套干练的红色职业套装,端坐在米白色的沙发上,身后是演播厅那面巨大的全景落地窗。
窗外纽约下城的晨间风景一览无余。
晨曦温柔地铺在高低错落的天际线上,给冰冷的玻璃幕墙镀上一层淡金。
主持人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背后是流光溢彩的LED弧形背景墙,他调整一下面前的麦克风,语气平稳道:“怀特小姐,我刚收到同事传来的消息。
在洛杉矶文图拉县的西米谷,上帝刚刚显灵了。
祂治愈了那里因核辐射而罹患癌症的儿童。
请问,您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怀特听到这个问题,脸上几乎是在零点几秒之内便堆起真诚得无可挑剔的笑容。
“我想,主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不过了,我们生病,根本就不需要看医生。
这世间的一切,都由主在操控。
是主让我们生病,主想要我们治愈,我们就会治愈。
如果我们的病无法治愈,那说明主想要把我们召回天堂,去永远地侍奉在祂身旁。”
说到这里,怀特自豪地挺了挺略有曲线的胸口,那红色套装随着她的动作微微绷紧。
她的语气里透出一种不加掩饰的得意:“我从小到大,生病从来不去医院。
每一次,我都会向主祈祷,然后,就得到了痊愈。”
主持人身体微微前倾,顺势接话道:“听说,您经常能和圣灵沟通,是这样吗?”
“当然。”
怀特颔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眼尾挤出细细的纹路。
这个表情她对着镜子练过无数次,既显得亲切,又带着一种被选中的优越感。
“以前,总有人认为我是在故弄玄虚,可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她微微侧头,看向镜头,像是在对每一个电视机前的观众说话,“那些诋毁我的人,都是心里对主不虔诚的家伙。
真正虔诚的信徒,绝不会质疑我能和圣灵沟通的事实。”
“那么,能不能请您,当众和圣灵沟通一下?”
主持人是真的想看一看,这位名声在外的白宫信仰办公室主任,和圣灵沟通时会是什么模样。
怀特点头,神色从容道:“圣灵不是每次都会回应,但我愿意试一试。”
说完,她从容地从身旁的棕色手提包里取出一个木质十字架,摆放在两人之间的玻璃案几上。
十字架的做工很旧,木纹里嵌着年代久远的蜡渍,是她从一间有着百年历史的乡村教堂里收来的道具。
接着,她又拿出一本装帧精致的皮质《圣经》,烫金的封面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怀特双手握住《圣经》,将它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嘴唇开始翕动。
那是一连串无人能懂的音节。
这种灵语是她自创的发声技巧,介于呢喃与吟唱之间的含糊声音。
以舌尖抵住上颚轻轻震颤,气息从齿缝间漏出,听起来神秘而古老,就像是某种失传的仪式语言。
而在她心底,默念的却是另一段话:“主啊,请您一如既往地保佑我。
我每年都会给教会捐钱,那些慈善晚宴我也从来没落下。
等这次节目结束,我立刻让人往全国基督教联合会再打一笔款。
我一直都在维护您的荣光,维修教堂、资助传教士、组织青年团契……
主,您一定能看到我的付出,对吗?”
怀特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从来就没有和什么圣灵沟通过。
上帝显灵后的那段日子,她确实恐惧得夜不能寐。
全世界都在谈论那位真正的主,而她这个在白宫里靠信仰政治爬上高位的女人,比谁都清楚自己是一个骗子。
她担心被揭穿,担心被白色火焰烧死,就像那些被神罚降临的罪人。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
白色的火焰没有找上她。
这让怀特的心理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想,一定是自己长久以来坚持给教会捐钱、出资维修那些老旧的教堂,这些实实在在的功德,让主原谅了她的罪过。
于是,她决定,就这么继续走下去。
念了一阵子灵语后,怀特猛地瞪大双眼,眼白在她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上显得格外夸张。
她嘴唇张开,刚吐出一个“我”字,视野就被一片纯白吞没了。
嗤。
那不是火焰点燃的声音,更像是某种高压气体从破裂的管道里喷涌而出。
白色的火焰从她脸部中央的某个点开始膨胀,瞬间包裹了她的头颅、脖颈和肩膀。
“啊!”
怀特发出一声尖锐到近乎撕裂喉咙的惨叫。
那一瞬间,脑海中有无数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有那些宁愿自己饿着肚子,也要从微薄薪水里挤出钱来给她捐钱的信徒。
有听信了她的话,一直不肯去医院治病,咳血而亡的信徒……
此刻,那些人的脸在她被白焰灼烧的视网膜上扭曲、放大。
他们不再温顺,不再虔诚,每一双眼睛都变成了同一个狰狞的形状,朝她压了过来。
怀特的身体从沙发上弹起,又重重跌落,就像是一条被丢上岸的鱼般在波斯地毯上疯狂翻滚。
红色套装的裙摆缠住她的膝盖,香奈儿高跟鞋其中一只飞出去,砸在摄像机的三脚架上。
旁边的主持人吓得接连发出几声变了调的惊叫,仓皇地退出沙发范围。
而怀特已经顾不得什么形象,顾不得什么镜头,她只觉得身体从内到外都在被那股白色的火焰灼烧,痛不可遏。
她嘶声大吼道:“主,我错了,我不该说谎!
我其实生病一直都有去看医生,捐来的钱很多都被我享用,但我也捐给过教堂,也办过慈善……
主!求您宽恕我的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