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的感觉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机车冲出悬崖的那一瞬间猛地攥住芹泽摩雄的全身。
胃部被一股大力往上提,五脏六腑都仿佛在腹腔里漂了起来。
轮胎离开地面的刹那便开始了急速的空转,橡胶胎面在空气里发出尖锐而徒劳的嘶鸣,引擎却还在不知死活地轰鸣着,像是一头冲出牢笼,才发现脚下已经没有地面的困兽。
芹泽摩雄看着下方的树林。
那些树冠从他的视角里不再是从侧面看到的绿色屏障,而是变成了正下方一片正在急速放大的尖刺。
他的脑海在这几秒之间变得一片空白,所有关于“赢”和“输”的念头都被这片空白吞没了。
只剩下身体最原始的恐惧本能,在一个他都来不及反应的时间里,右手不受控制地松开了油门。
人和机车在那一刻分离。
芹泽摩雄仰面朝天,望着头顶那一片澄澈如洗的蓝天,几缕白云懒洋洋地飘过,美丽得令人心碎。
他心想,或许……这就是自己最后一次仰望蓝天了吧?
背后的机车率先砸在了下方的树枝上,发出咔嚓咔嚓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紧接着,他的后背也落在了另一根横生的树枝上。
啪的一声脆响,树枝根本无法承受他下坠的冲击力,直接断裂。
但就是这短暂的一垫,微妙地改变了身体坠落的角度。
他的双腿被一股气流和身体旋转的惯性带着往斜上方一偏,右腿的裤管不偏不倚地挂在一截断裂后残留的树杈上。
哗啦啦。
休闲裤的布料被尖锐的树枝划开一道长长的裂口,下坠的势头骤然一顿。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粗糙的树皮蹭过小腿外侧的触感,火辣辣的,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
但奇迹般地,伤口一点都不深,只是几道浅浅的红痕。
芹泽摩雄就这样倒吊在一棵榉树上,整个人晃悠悠地悬在半空,头发向下垂落,大脑因为突然的倒立而充血发胀。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视野是颠倒的。
地面在上面,天空在下面,树木都像是在往天上长。
芹泽摩雄下意识地转动眼珠,看向旁边的另一棵树。
旁边那棵树的树枝比这棵茂密得多,层层叠叠的枝叶像是一张被随意铺开的绿色大网。
青泽骑的那辆摩托接连砸断了好几根手臂粗的树枝,金属车身在撞击中发出连串的哀鸣,破碎的枝叶四处飞溅,最后摩托被一根格外粗壮的主枝稳稳接住。
车身歪斜地卡在枝丫之间。
而青泽则是趴在摩托上,双手还握着车把,姿态轻松,说话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刚从悬崖上飞下来的人,“你松开了油门。
看来是我赢了。”
悬在空中的两个轮胎还在缓缓转动,引擎尚未完全熄火,那低沉的嗡嗡声在寂静的林间回荡,听得芹泽摩雄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
“老师,”他倒吊着,声音因为头部充血而有些发闷,“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啊?”
话音刚落,刺啦一声。
本就岌岌可危的裤腿布料再也支撑不住他的体重,彻底撕裂开来。
芹泽摩雄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直挺挺地往下坠落,后背重重地砸在下方铺着厚厚落叶的地面上。
“噗。”
枯叶四散飞扬。
后背着地的冲击力让他肺里的空气瞬间被挤出,疼得芹泽摩雄龇牙咧嘴,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青泽松开摩托的油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道:“我上周刚算过命。
算命的人说我这个月有强运,是数十亿人都难得一见的强运命格,让我做什么都大胆放心去做,绝对不会有事。”
芹泽摩雄躺在落叶堆里,第一反应是想要吐槽。
这种鬼话谁信啊?
但话到嘴边,他脑海中忽然闪过最近听说的那些新闻。
狐狸、神明、愿望成真……
如果那些东西都存在的话,还真不能说算命是骗人的玩意。
他改口问道:“那个算命师在哪里?”
“算命师云游天下去了,行踪不定。”
青泽笑着回答,又一脸正色道:“不过,你要是真想改变命运的话,可以尝试加入陆上自卫队。
有狐狸在,未来的世界会越来越好。
像你这种人,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狠劲,只要不走上歪门邪道,完全有机会出人头地。”
芹泽摩雄躺在地上,从这个角度仰望着树枝上的青泽。
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打在这个男人身上,把他白色的T恤映得有些晃眼。
“不论什么时候都要劝人向善。”
芹泽摩雄枕在落叶上,嘴角扯出一个复杂的笑容道:“你还真是一个好老师。
但我讨厌被别人约束,更讨厌那些规矩。”
“那就随便你吧。”
青泽耸了耸肩,并不强求,但随即语气一沉,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但是,我最后叮嘱你一次。
不管你选择做什么,都不要走邪路。
不然的话,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这不是威胁,这是大势所趋。
世界正在改变,旧的那一套行不通了。”
“老师。”
芹泽摩雄缓过劲来,用手撑着地面让自己慢慢坐直,后背火辣辣的疼痛让他直呲牙。
但他硬是挺直了腰板。
他不想倒在那里,那样的姿势太逊了,不符合陵兰之王的形象。
“我们拿枪,不是想要危害谁,只是想在自己遇到危险、或者被那些所谓的正经人看不起、欺负的时候,能有捍卫自己尊严的力量,仅此而已。”
也许在别人听来很荒谬,一群拿着枪的不良说自己不想危害谁。
但他就是这么想的。
“芹泽老大!”
“老大,你在哪里!”
小弟们的呼喊声从山坡上方和远处传来,声音里满是焦急和惊恐。
芹泽摩雄深吸一口气,仰头大喊道:“我在这里!”
“芹泽老大还活着!”
“我就说嘛!这么点高度怎么可能摔得死芹泽老大!他可是我们的王啊!”
兴奋的叫喊声此起彼伏,脚步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没过一会儿,大量穿着特攻服的不良少年涌入了这片树林。
他们拨开灌木丛,看见芹泽摩雄虽然有些狼狈地坐在地上,但确确实实还活着,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紧接着,他们的目光又落在了还挂在树上的青泽身上。
“芹泽老大就算了,那个老师竟然也没事?”
“开玩笑的吧,从山上冲出来的生存率这么高的吗?”
“高个屁!”
一个资历较老的不良翻了一个白眼,心有余悸地啐道:“我以前亲眼看过,有人冲出去摔得五官都模糊了,当场没了呼吸。
是他们运气好,应该让树缓冲接住了。”
众人七嘴八舌,吵吵嚷嚷,树林里顿时变得像是菜市场一样喧闹。
芹泽摩雄被他们吵得脑壳疼,捂着额头大喊:“好啦,都给我闭嘴!”
喧闹声戛然而止,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
芹泽摩雄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叶和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