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的加里波第门一带算是高档时尚区,当然,和蒙特拿破仑大街那种每一块橱窗玻璃都仿佛镀金的顶级奢侈品大道没法相提并论,但这里却格外受飞车党青睐。
原因很简单。
主街足够宽阔,适合低速靠近目标。
而蛛网般密集的小巷四通八达,一旦得手,油门一拧拐进巷口,几秒钟就能彻底消失在迷宫般的旧城里,警察连尾气都追不上。
凯德是阿尔及利亚人,和三个兄弟偷渡过来,在米兰没有任何身份,找不到正规工作,也懒得去干那种累死累活的黑工,索性操起了飞车抢劫的行当。
这是一份来钱快、报酬高的工作。
此刻,他和老二正窝在一条僻静的小巷深处。
明媚的午后阳光慷慨地洒在建筑上方的墙体,却仿佛吝啬地止步于半空,不肯落在地面。
巷子里弥漫着阴凉的砖石气息,凯德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刚抽出一根叼在嘴角,还没来得及点火,耳机里就传来老三极力压低的声音。
“大哥,我发现一个绝佳的目标,是夏国的游客,一身名牌,挎着香奈儿的包,脖子上手上都是大金链子,晃得我眼睛疼。”
“哦,我喜欢夏国的人。”
凯德的嘴角缓缓扬起。
他太喜欢抢那群人,每一次拽过那些鼓鼓囊囊的包,里面总能翻出大量现金、贵重首饰和最新款的电子设备,简直像在拆一份永远不会让人失望的礼物。
耳机那边,老三的声音却罕见地迟疑起来,“大哥,现在这个时间,我还是觉得不太合适。”
“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胆小了?”
凯德反问一句,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的轻蔑。
他没有给老三回答的机会,紧接着连珠炮似的压了过去:“就我们干的这些事情,就算现在停手不干,狐狸要是突然出现在这里,难道就会笑眯眯地放过我们吗?
别做梦了,你看过新闻吧?”
他顿了顿,继续道:“东京那个富豪,又是捐款又是做慈善,摆出一副改过自新的样子,恨不得把好人两个字刻在脸上。
可结果呢?
狐狸还不是照样把他干掉了。”
凯德将没点燃的烟狠狠塞回口袋,像是在借这个动作碾碎最后的犹豫:“我们过去犯下的罪,一件都不会凭空消失。
与其整天提心吊胆等着审判降临,不如趁着这个好时候,大抢特抢。”
他的语气忽然放软了一丝,“这样,你才能有钱买那辆新车。
你不是天天念叨吗?”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老三的软肋。
老三脑子里已经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辆奔驰流畅的车身线条、真皮座椅的气味,以及自己开着它停在酒吧门口时,女郎们黏过来的热辣目光。
更何况,他最近确实留意到,游客们的警惕性比以前松懈了不止一星半点。
名表、金链、奢侈品包包就那么大大咧咧地挂在明处,好像笃定没人敢伸手似的。
这种荒唐的安全感,源头正是狐狸。
如今谁都知道,狐狸的活动范围早已不局限于东京。
当东京进入夜晚的时段,世界其他国家随时都可能闪现狐狸。
于是,东京时间晚上七点到十点这个窗口,全球的犯罪团伙不约而同地收敛爪牙,变得异常安分。
甚至有专家在电视上造出了一个新名词。
狐禁时间。
游客们在这段时间里,总会生出一种近乎盲目的心理安全感,仿佛狐狸随时会凭空出现来保护自己。
他们在这个时间段下手,成功的概率大得惊人。
“那就干吧!”
老三终究没能抵挡住那辆奔驰的诱惑。
凯德满意地笑了,道:“你望好风。”
“好。”
老三沉声应了一句。
凯德利落地扣上安全头盔,反手拍了拍后座,示意老二坐好。
老二早就蓄势待发,一跨上车,大腿便紧紧夹住车身,重心微微前倾,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击的猎豹。
凯德发动了身下那辆改装过的摩托,引擎的声浪经过刻意压制,低沉而克制,听上去和街上任何一辆正常行驶的摩托毫无区别。
只有保持这种不起眼的速度和动静,才能像鲨鱼一样悄然贴近猎物,而不惊动水面。
摩托车缓缓驶入主街的车流,凯德的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街面,实际上已经顺着老三目光示意的方向,牢牢锁定那个夏国女人。
名牌时装、晃动的大金链、腕上重叠的金镯、肩上那只经典的香奈儿包。
她走在人群中,就像一只羽翼上镶满钻石的鸟,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午后的阳光里。
凯德控制着油门,让摩托车以近乎散步的速度慢慢贴近人行道。
老二在后座微微弓起身体,全身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目光悄悄盯着那个女人的包和脖子。
距离越来越近。
五米、三米、一米。
就在擦身而过的瞬间,老二的上半身如弹簧般猛然探出,双手快得像两片刀刃,一把攥住挎包的背带和女人脖颈上那根粗壮的项链,同时顺势往下狠狠一扯。
这是他们惯用的手法。
向下拖拽的角度,配合突然提速的冲击力,会在零点几秒内让猎物失去重心,重重摔倒在石板上,瞬间丧失任何反抗能力。
至于这个女人会不会因此脑震荡、颅骨骨折甚至落下终身残疾,从来不在老二的考虑范围之内。
几乎在同一刹那,凯德猛地拧死了油门。
然而,摩托车的引擎发出一声嘶吼,车身却没有像预期那样蹿出去。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车轮像是硬生生撞在了一堵铁铸的墙上。
那堵“墙”纹丝未动,巨大的反冲力却沿着车架疯狂倒灌回来,把凯德的上身狠狠往后掼去。
他的后脑勺撞上了老二头盔的挡风镜,“咚”的一声闷响在两人颅腔里来回震荡。
导致老二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松开,整个人被冲击波掀离了后座,重重砸在地上,翻滚了半圈才止住。
幸亏戴着头盔,他没有当场摔破脑袋,但还是被摔得七荤八素,他一股火气直冲脑门,低吼道:“大哥,你怎么开车的?!”
凯德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摔在地上的兄弟。
他整个人僵在车座上,双手还死死攥着车把,挡风镜片后面的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在他的正前方,站着一个人。
那身打扮,和电视新闻里反复播放的画面一模一样,没有任何人能够认错。
纯白的铠甲线条流畅如凝固的月光,紧密地贴合着修长的身体曲线,同色的斗篷在正午的微风里轻轻向后飘扬,泛起柔和的波纹。
头盔是半封闭式的王冠造型,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而圣洁的微光。
那道身影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既不高大,也不凶狠,却散发出一种让人的血液都仿佛为之凝固的压迫感。
“狐狸大人!”
周围的游客们在经历了大约三秒钟的死寂和集体大脑宕机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按下了开关,猛地爆发出歇斯底里的欢呼。
无数人激动得手忙脚乱,从包里、口袋里翻出手机,高高举起,像是举着一面面朝圣的旗帜,有人甚至一边拍一边不受控制地尖叫出声,脸上满是那种即将狠狠炫耀一番的狂喜。
而凯德四兄弟的四颗心,在这片沸腾的欢呼声中,几乎同时沉到了脚底板,凉得透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