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戛纳。
上午的阳光像是融化的金子,沿着影节宫长长的阶梯倾泻而下,将那条铺展数十米的红地毯晒得微微发烫。
各国媒体的镜头对准台阶,电影爱好者的尖叫与呼喊此起彼伏,间或夹杂着某个名字被喊破音的撕裂感。
这是属于戛纳电影节的狂欢。
按照惯例,戛纳电影节本应在五月十三日就拉开帷幕。
然而今年出了意外。
法国国际电影节协会总主席在纽约度假时,被狐狸杀死了。
消息传回巴黎的那个晚上,协会高层连夜召开紧急会议,然后就是内部为了争夺空缺的位置,彼此展开疯狂斗争。
直到五月十七日,这场不见硝烟的战争才终于尘埃落定,戛纳电影节终于揭幕。
偏偏最近的热度全部让狐狸、上帝、榊岳熊大神等超凡存在吸走。
毕竟,戛纳电影节的红毯、金棕榈、影帝影后,在这些真正撼动世界的大事件面前,渺小得像是一粒尘埃。
整整一周,这一届电影节连一个像样的头条都没有捞到。
但这种流量的全面衰退,倒也并非戛纳电影节独家的困境。
放眼全球,抛开超凡话题不谈,所有行业的话题度都在集体走低。
四舍五入算一算的话,戛纳电影节相对其他行业的热度排名并没有下滑。
某种程度上,也算没有降。
沈玉芬昂首走在红毯上,身边是《狱妈》剧组的几位主要演员。
一行人按照主办方精心安排的间距散开,在记者的拍摄下缓步前行。
沈玉芬原本的计划是将这部片子投放到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通过内幕操作确保女主角拿下影后头衔,再以“国外获奖”的光环反哺国内引进。
用国际奖项的权威性让观众们明白一个道理,电影的好坏和演员犯不犯罪没有关系。
凭什么杀人犯就不能当女主角?人谁无过,改过自新不就好了?
她觉得,人们对罪犯应该有更多的包容,不能总是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与偏见去审视那些曾经犯过错的人。
每个人都有重新开始的权利,艺术尤其不应该被道德绑架。
当然,这些都是沈玉芬以前的想法。
现在的沈玉芬,选择把片子放在戛纳电影节上映,不惜投入更多成本,也要拿下金棕榈和最佳女演员这两个最具分量的奖项。
主要是想要让狐狸看到这部电影,用母爱感化他。
那位的杀心太重了。
对犯罪的人包容度低得令人窒息,动辄拔剑杀人,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不给。
更让她感到恐惧的是,网友们居然还在喝彩,仿佛那些被杀死的人是一堆可以随手清理的垃圾。
这种舆论环境让沈玉芬从骨子里感到畏惧,她认为,自己有必要站出来做点什么,去纠正那群人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的三观。
幸好,抱有和她相同意见的人,在这个圈内始终是大多数。
沈玉芬投资的这部《狱妈》,将成为继《霸王别姬》之后,第二部拿下金棕榈奖的华语电影。
这是一个足以写进电影史的成就,而历史将会记住是她推动了这一切。
想到这里,沈玉芬的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
她领着剧组众人穿过影节宫宏伟的拱门,步入颁奖典礼的主场地。
卢米埃尔大厅的穹顶高耸而恢宏,水晶吊灯垂下无数细碎的光点,一排排深红色的座椅呈扇形有序地铺展开去,层层递进,从舞台边缘一直延伸到最深处的阴影里。
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鲜花。
沈玉芬和《狱妈》剧组的成员被安排在靠近颁奖台的黄金位置,视野绝佳,每一个镜头扫过来都能准确捕捉到她们的脸。
……
一段客套得令人昏昏欲睡的开幕致辞之后,颁奖典礼按部就班地推进。
一个个小奖项被陆续颁发,每个领奖者都要走上去,接过奖杯,然后发表一段冗长的获奖感言。
感谢评审、感谢组委会、感谢家人、感谢团队、感谢一路走来所有支持和质疑自己的人。
台下的人配合地鼓掌、微笑、时不时擦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整个流程拖拖拉拉地耗到中午十二点。
主持人站在舞台中央,拆开了那个决定谁是最佳女主角的信封。
聚光灯在他身上收拢成一个明亮的光圈,全场的气氛微微收紧。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高声宣布:“最佳女主角奖,颁给来自夏国的赵小红女士!”
一道灼热的追光灯刷地打了下来,精准地笼罩住沈玉芬右手边座位上的赵小红。
她早已做好了准备,缓缓站起身,灯光追着她移动,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亮白色的轮廓。
赵小红留着一头乌黑的长发,宽宽的额头在强光下泛着油光,长脸被灯光勾勒出过于锋利的轮廓线,那个硕大的鼻子在面部中央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穿着纯白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点缀着细密的小花刺绣,仿佛在用花朵的意象宣告自己依然蓬勃的生命力。
然而,任何一双眼睛都能看出来,她已经不再年轻了。
赵小红面带微笑,步伐从容地走上颁奖台,从主持人手中接过最佳女主角奖杯和话筒。
她转过身,面对台下,熟练地念出自己背下的台词,“谢谢评审,谢谢戛纳,我能拿到这个奖,真的很开心。”
“我曾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女人,在无路可退的时候,一次本能的反抗,让我一脚踏进了深渊。
也让我错过儿子整整十年的童年……”
台下坐着两千多人,都是这个行业的翘楚。
早知道获奖感言全是场面话,他们对赵小红这段台词不以为然,却没有一个人的脸上露出半分不耐。
所有人都端坐着,目光专注,仿佛正在聆听世间最动人的救赎故事。
谁知道摄像师下一秒会把镜头切到谁脸上?
万一被拍到自己在这么“感人”的发言面前低头玩手机或者面露不耐,社交网络上立刻就会被截出无数张动图,配上“冷血”、“没有同理心”的标签,公关团队又要加班。
“……我特别想感谢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我自己。
在我的生命中,不管遇到任何困难、磨难和绝望,我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
正是因为我没有放弃,我才能最终站到这个舞台上,谢谢大家。”
赵小红向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就在她弯腰的那一瞬间,台下的两千多人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同时牵引着,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掌声如雷鸣般在大厅中炸开,热浪般涌向舞台。
没有人敢不鼓掌,没有人敢不站起来。
这种政治正确的集体仪式早已刻入每一个从业者的骨髓。
她直起身,脸上露出那种胜利者的笑容,正准备走下台,将奖杯展示给守候在台下的沈玉芬看。
就在这时,她的耳边传来一声闷响。
轰!
大厅尽头那两扇紧闭的厚重双开大门仿佛被一枚炮弹正面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