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啵啵星屋的风铃随着推门声轻响。
晚班的店员推门进来,带着室外一股燥热的空气。
冈山龙马脱下身上的围裙,从更衣柜里拿出自己的背包。
他朝店员们随意挥了挥手,没多寒暄,径直走出了店门。
他不喜欢待到太晚。
要不是木村琴美再三坚持,连白班他都不愿意上,只想片刻不离地陪在那位身边。
宇田川町的街道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白。
五月末的太阳总舍不得早早落下,悬在西边天际,将路面烤得发软。
街上人潮涌动,冈山龙马才走了几百米,T恤后背就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片,额头的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滑。
他抬手随意抹了一把,拐进一条安静些的小巷。
面前是一栋昭和年间建的老公寓,米白色的外墙上爬满了岁月的斑驳,阳台的铁栏杆有些地方已经生锈。
冈山龙马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推开略显沉重的铁门,沿着狭窄的楼梯拾级而上。
三楼,302室。
钥匙拧开门锁的瞬间,吊扇转动的呼呼声和一股微凉的风一同涌了出来。
“我回来了,琴美。”
“欢迎回来。”
沙发上,一个纤细的身影站起身来。
木村琴美穿着宽松的浅蓝色家居服,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
她的脸色比常人苍白一些,但在看到冈山龙马的瞬间,那双杏眼弯成了温柔的弧度,像是初夏清晨的第一缕光,安静地落在他身上。
“今天工作辛苦你了,龙马。”
“哈哈,你绝对想不到我今天在店里见到了谁?”
冈山龙马反手带上门,走向木村琴美。
女人转身走向冰箱,拉开门,从里面取出一瓶冒着冷气的可口可乐,瓶身凝结的水珠滴落在地板上。
“是谁?”
她随口问道,将可乐递给他。
“队长。”
冈山龙马接过可乐,用拇指“啪”地一声弹开拉环,碳酸气体涌出时发出细微的嘶声。
“就是带领你们杀进全国大赛三连冠的那位?”
木村琴美从橱柜上的筷筒里抽出一根塑料吸管,慢条斯理地撕开包装,递到他面前。
“没错。”
冈山龙马将吸管插进罐口,深深地吸了一口。
冰凉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走了一路的暑气。
“果然,队长和其他人不一样,完全没有一点改变。”
冈山龙马以前听青泽提起过,说他交了一个女朋友,叫月岛千鹤。
也知道青泽后来去了月岛千鹤所在的学校工作。
但他并不知道,青泽和月岛千鹤曾经分手过一次。
在他的认知里,那两个人一直好好地在一起。
所以当他在电视上看到月岛千鹤出任东京都公安委员长的新闻时,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悄悄爬上了心头。
那个画面让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和队长之间似乎隔了一层薄薄的屏障。
后来新店开业的时候,他犹豫了很久,甚至已经编辑好了发给青泽的消息。
可最终,他还是一个个字地删掉,索性一个人都没邀请。
他害怕被拒绝,害怕听到客套而疏离的祝福。
那样的话,他心中珍藏的那些关于过去的美好记忆,或许都会破碎。
与其如此,不如就让彼此静静地消失在对方的世界里吧。
尤其是当月岛千鹤成为临时代理首相的那天,冈山龙马看着屏幕,感觉那层屏障已经厚得像一堵墙了。
直到今天,队长推开店门,他才发现,原来是自己想太多了。
“队长还是队长,真是太好了。”
冈山龙马又吸了一口可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像是卸下一块压在心头很久的石头。
木村琴美看着他的侧脸,柔声道:“听你的描述,让我也对那位产生好奇了。”
冈山龙马立刻转过头,眼睛亮得像是燃起了两簇小火苗道:“等我们结婚的时候,就邀请队长过来当伴郎。
他可是亲口说过会来的。”
木村琴美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温柔到近乎疼惜的笑容,“好。”
可她的心里,并不认为那一天会来。
现代医学对肾癌晚期能够治愈,但非常难治愈,大多数人不过是尽量延长几年的生命。
偏偏她一直都属于大多数人,治愈的可能性渺茫。
所以,她从来没有打算和冈山龙马结婚。
那意味着给他盖上“已婚”的烙印。
如果她走了,他就会变成一个丧偶的男人。
她不愿意那样。
冈山龙马的第一次婚姻,应该给那个能够陪伴他走完一生的幸运女人。
她不能,也不该,自私地占有那个位置。
“你不知道,”冈山龙马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回忆里,盘腿坐在沙发上,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第一次遇到那么强的对手,所有人都快放弃了。
但是队长站在中场,眼睛扫了一圈,然后只说了一句话我们还没输。
就这么五个字,你说神不神奇?
我当时腿都在发抖,可听见他那句话,莫名其妙就冷静下来了。
然后你猜怎么着?
最后三十秒,我按照他的手势跑位,接到他的传球,然后逆袭翻盘了!”
他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带着少年人般的热忱和光彩。
木村琴美靠在橱柜上,双手抱在胸前,静静地听着。
这些故事她早就听过无数遍了。
第一次打败篮球强校时的惊心动魄,杀入全国大赛的曲折艰辛,三连冠最后一战时青泽那个堪称神来之笔的战术布置。
每一个细节,她都能背出来。
但她依然露出极其认真的表情,时不时轻轻点头,在恰当的时候发出一声惊叹或是一句追问。
因为她知道,那段时光是冈山龙马人生中最高光的部分。
而此刻,他不断地说,反复地说,不是因为记性差,也不是因为无话可说。
他只是将自己最珍爱的东西,一遍遍地,不厌其烦地,捧到她面前。
这大概就是这个男人表达爱意的全部方式。
木村琴美的目光软得像一汪水,落在冈山龙马生动的侧脸上。
吊扇依旧在他们头顶不知疲倦地旋转着,将午后的风温柔地吹向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
简单用过晚餐后,两人便出了门。
冈山龙马有一辆老旧的日产小轿车,停在公寓附近的月租停车场里,此刻却安静地待在那里,没有被发动。
这个时间的东京都心,开车反而是累赘。
高架堵成停车场,地面道路红绿灯密集得像在罚站。
相比之下,地铁才是最快的交通工具。
他们步行几分钟到涩谷站。
下午六点,站门口似乎被某种魔法固定在上午八、九点的亮度。
自动广播的电子女声、行李箱的滚轮声、年轻人的喧哗、通勤者的脚步声,无数种声波在空气中碰撞、叠加,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身边人说话都得提高半个八度。
木村琴美却一点都不觉得厌烦。
她喜欢吵闹。
越是这种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的地方,她越是能感受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有力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