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松涛一丁目。
星野沙织握着铅笔,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地默写着《论语·学而篇》。
最后一笔落下,第四十七遍抄完。
星野沙织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场漫长的修行。
她翻过页,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准备开始第四十八遍默写。
“笃笃。”
轻轻的敲门声从门外传来,紧接着卧室的门被拧开一丝缝隙,女仆恭敬的声音飘了进来:“大小姐,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哦,来了。”
星野沙织抬眼看向书桌上的猫咪座钟,镀金的指针指向下午五点半。
不知不觉间,已经快要到晚上了。
星野纱织放下铅笔,站起身来,双手大大地朝上伸了一个懒腰。
棉质睡衣的前襟瞬间被拉扯到极限,胸前的饱满将那枚可怜的扣子绷得死紧,布料发出细微的哀鸣,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什么“凶器”脱笼而出,化作一枚炮弹击碎这片宁静。
“呼……累死了……”
她放下双手,晶莹如玉的双脚踩过柔软的羊毛地毯,将先前因玩弄而弄倒的几只毛绒玩偶一一扶起,让它们端正地坐好。
星野沙织还煞有其事地朝它们鞠了一躬,声音软软糯糯道:“大家,我先去吃饭啦,再见~”
说完,她来到门口。
女仆已经将她那双粉色的毛绒拖鞋摆得整整齐齐,鞋面上还绣着蝴蝶结。
星野沙织踏上去,绒毛包裹住脚掌,柔软得像踩在云端。
宅邸的恒温系统将室内温度维持在最舒适的区间,即便外面已经是初夏,穿毛绒拖鞋也不会觉得闷热。
她沿着铺着波斯地毯的廊道下楼,脚步声被柔软的地毯吸收得干干净净,一直到达底层那间能容纳三十人同时用餐的餐厅。
长方形餐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在吊灯下闪烁着冷冽而优雅的光。
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像是卢浮宫里陈列的艺术品。
鹅肝酱配无花果冻成小巧的菱形,深海扇贝躺在贝壳形状的瓷碟里,奶油蘑菇汤的表面用松露碎拼出一朵玫瑰的图案。
然而,偌大的长桌上只摆了一副碗筷,放在侧面的座位。
星野沙织上前,女仆无声地拉开椅子让她坐下。
她看向主位上的星野秀介,面露疑惑道:“老爸,你已经吃完了吗?”
星野秀介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一抹笑容道:“我今晚要去狐居参加狐狸的晚宴,就不在家吃了。”
“哦。”
星野沙织恍然,又四处张望了一下,“那老妈呢?她怎么不来吃饭?”
“她身体有点不舒服,正躺在床上休息。”
“诶?她生什么病了吗?严重不严重?”
“好像是感冒,没什么大事。”
星野秀介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你就不要去打扰她了,让她好好休息。”
其实星野秀介心里清楚,妻子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生病”了。
无非就是不想陪他去参加那个随时可能变成鸿门宴的狐居晚宴。
虽然星野秀介执掌的公司一直算得上是良心企业,从没有出现过太大的丑闻。
但“狐狸”这个名字对所有资本家来说,都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那位不讲道理,不问证据,只凭某种他才能够知晓的判断,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说实话,星野秀介也不想去赴宴。
每一个收到邀请函的人都不想。
但想要拒绝狐狸的宴会邀请,就必须对自己够狠。
比如说,联合健康的CEO兼董事长史蒂芬,在收到邀请后吓得公开爆料了公司这些年所有的拒保内幕和内部邮件,把自己送进监狱,只为换一个“不去赴宴”的理由。
接着又有其他美国医药企业的CEO或饮弹自尽,或有样学样地自爆黑料。
目前世界前百强的医药公司和医保公司,原领导班子几乎全军覆没。
但即便如此,那些公司依旧要选出新的CEO来参加晚宴。
因为不去的代价,可能比去更大。
星野秀介心里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认为自己应该还不至于到非死不可的地步。
所以他没有饮弹自尽,选择硬着头皮参加。
而在去之前,他只想多看看星野沙织,多和宝贝女儿待一会儿。
万一……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这或许就是最后一面了。
这个念头让星野秀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他望着女儿低垂的侧脸,眼神中流露出深沉的不舍。
就在这时,星野沙织忽然抬起头,笑嘻嘻地看着他道:“那今晚老爸你参加晚宴没人陪,就让我陪你去吧!”
“不用。”
星野秀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拒绝,满脸正色道:“今晚我是去和狐狸谈大事,你一个小孩子凑什么热闹?
乖乖在家里面待着,听话。”
“没关系,我礼仪方面可是满分哦。”
星野沙织一脸得意洋洋地说着,双手抓着椅子腿,“咚咚咚”地连人带椅移到他旁边,动作笨拙得像一只摇摇晃晃的企鹅。
“老爸~”
少女仰起头,用肩膀轻轻撞了撞秀介的手臂,力道小得像是在撒娇的猫用爪子挠了一下。
“你就让我去嘛~好不好嘛~”
听着女儿那软软糯糯的撒娇声,星野秀介那颗被商业和权谋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忽然就软了下来。
在这个家,妻子躺在楼上装病,从头到尾连面都没露。
儿子和儿媳更不用说,昨天“出了车祸”,双双住进医院,估计要等到明天腿脚才会好利索。
这种巧合得太过的借口,星野秀介连戳破都懒得戳破。
只有星野沙织,愿意在他最忐忑、最孤独的时候,提出陪他一起去面对那个未知的风暴。
星野秀介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沉默了两秒,点头道:“……那好吧。”
“哈哈!”
星野沙织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像一只欢快的小鸟:“那我就不吃晚饭了,等到晚宴的时候再吃!”
她又突然一拍手,“对了,我还要挑一挑,看看该穿什么衣服合适!去参加那种级别的晚宴,可不能给老爸丢脸!”
说完,她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好,就这么“啪嗒啪嗒”地跑出了餐厅,背影很快消失在旋转楼梯的拐角。
星野秀介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