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我们讲得清楚一点。”
罗嘉向前一步,在帝皇面前,他竟隐约显露出了几分逼迫的姿态。
“您就直白地告诉我吧,父亲,在人类这个早已被扭曲和改写了千万遍的概念下,到底还有什么东西,是您想要坚持下去的?”
……
+灵魂,罗嘉。+
即便过去了几万年,这也是帝皇的答案。
+这是你唯一说对的一件事情——灵魂是这个银河中最重要的存在。+
+也是人类唯一没有被污染的、唯一纯粹且统一的纽带。+
+无论是什么样的人类,无论是血脉最纯粹的泰拉人,亦或是将自己的身躯改造到难以辨认的机械神教徒,无论是游走在亚人边缘的野兽人,亦或是那些高度异化、难逃血肉变异的领航员家族。+
+无论他们是什么模样,吃着什么样的食物,生活在哪里,秉持什么样的观念,他们的灵魂都是相同的,他们的灵魂,都同属于一个纯洁的人类概念。+
+而现在……+
帝皇盯着他的子嗣,目光如剑。
+你要摧毁这片最后的净土?+
+你要扭曲人类最后的精神纽带,只为你在亚空间中那妄想的霸业?+
+这是亵渎,罗嘉。+
“不,我的基因之父。”
面对帝皇的怒火,大怀言者居然只是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
“这不是亵渎,这是进化。”
“而所谓进化,便是为了能够更好地适应环境、延续种族,将原本的生命个体,改造成另一个模样。”
“也许这看起来很残忍,很极端,会造成固有观念的坍塌和大量同类的死亡,但为了种族的延续和强大,一切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值得的?+
帝皇冷笑了一声。
+你的计划会杀死至少一半的人类,并将人类扭曲成另一个物种,从一个骄傲的文明变成一群只会杀戮和灭绝的怪物:难道你认为这也是可以忍受的吗?+
“当然。”
洛嘉挺直了胸膛,那斩钉截铁的姿态连人类之主都为之错愕。
“这有什么不可忍受的,父亲?进化本就意味着成千上万的死亡与牺牲。”
“本就意味着将这个种族变成另一个模样,一个为了能够更好地适应环境、更好地活下去而扭曲且面目全非的模样。”
“至于所谓的骄傲和高贵……”
大怀言者笑了笑。
“请您回答我一个问题,父亲。”
“那些身材庞大、雄踞食物链顶端,却只能被动承受灭顶冲击的恐龙,和那些渺小卑劣、藏身在地道里面,只能靠着腐烂的躯体甚至是粪便活下去的啮齿类。”
“从生物族群的角度来讲,他们哪一个更成功?是骄傲的死去,还是卑劣的活下去?”
“我选择后者,父亲。”
“也许,对于人类的个体来说,对于人类曾经的精神来说,这是一场悲剧,但我相信我的选择会让人类作为一个整体,走向一个更加强大且辉煌的未来。”
“如果适应世界演变的代价,就是变成自己曾经唾弃的一切的话,那么总要有人为了种族延续去充当那个罪人:高贵的人类可以选择死在银河之中,而亚空间的力量可以让人类这个文明继续强大地繁衍下去。”
“哪怕这意味着,这会让曾经的人类文明不复存在,让人类整体变成另一个模样,但只要人类这个概念还能存活下去,还能在亚空间中变得更加强大,还能比你的网道计划所勾勒的未来多活哪怕只有一天。”
“那么我的计划都是成功的。”
说到这里,原体停顿了一下。
“就像我们总说,惧亡者作为一个文明,实际上早已死去。”
“但另一方面,我们不得不承认,父亲。”
“作为一个种族,一个整体,一个在现实宇宙中和亚空间中真实存在的概念。”
“太空死灵注定会笑到最后。”
“当他们所有的对手和朋友都已经在银河的岁月无常中消失的时候,他们也可以在自己永恒的生命中,如诗人一般感慨自己曾经做错了什么事情,又失去了什么。”
“对于一个种族的概念来说,这才是胜利,不是吗?”
“也许做出选择后,我们会空虚,我们会后悔,我们会在无尽且悠久的生命中,感慨自己失去了曾经的文明和浪漫。”
“但当我们的对手消失的时候,但当就连诸神再也无法对人类这个种族的延续做出任何根本上的威胁的时候。”
“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我们将活下来,人类将活下来,人类这个概念将永远地活下来。”
“无论是通过什么样的手段。”
“而这,也是我唯一的目的。”
大怀言者抬起头来,他此生中从未像现在这一刻般,以如此非凡的勇气,以如此雄厚的底蕴,与他的父亲正面相抗。
……
“从始至终,我所渴望的,不过是人类这个概念、人类这个集体的强大与延续。”
“黑王不过是我选择的道路,宗教不过是我选择的手段。”
“而您所说的,您所担忧的那些。”
“所谓的纯洁,所谓的文明,所谓的种子记忆,所谓的灵魂的共鸣。”
“所谓的,这条血腥的道路注定将会降临在每一个个体身上的沉重苦难。”
“还有您渴望灌输给我的,对于每一个人类个体的平等对待,以及保护与关怀。”
“对于这件事情……”
“……”
+你拒绝这么做?+
“不,不是拒绝。”
罗嘉摇了摇头,笑了。
“应该说……”
“对于我,对于洛嘉·奥瑞利安。”
“作为一个致力于人类文明整体和人类这个概念延续并伟大下去的狂徒来说。”
“所谓的个体。”
“所谓的凡人的尊严和福祉。”
“所谓的那些组成这些元素的一个又一个的颗粒与微尘。”
原体抬起头来,在基因之父面前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自己最终的态度。
……
“我根本不在乎。”
……
“我不在乎他们会死去多少人。”
“我也不在乎那些进化过后的新人类是否还会有原本的人类的影子。”
“我在乎的是人类这个概念,是作为一个整体的人类文明,能否在残酷的银河进化中延续更久的时间?”
“父亲,我的爱是有限的。”
“既然您让我将所有的爱都献给人类这个整体,那么对于生活在这个整体之下的所有的个体,我就只能选择漠视了。”
“我不在乎的仪式会死多少人。”
“我也不在乎他们愿不愿意。”
“我同样不在乎,在升入亚空间后,那些凡人是否会喜欢他们的命运。”
“我不关心这些,他们不过是人类这个概念注定将走向伟大和永恒的过程中,将会碾碎掉那些微小的灰尘而已。”
罗嘉伸出了他的手,仿佛在示威,又仿佛在邀请他的基因之父。
“归根结底,父亲。”
“神爱世人……但神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