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就是你的回答呢,罗嘉?+
“这让您感到惊讶吗,父皇?”
+不,一点也不。+
+应该说,这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内。+
+毕竟……+
“毕竟从一开始,您就完全没有信任过我们这些基因原体。”
“而在你所勾画的那个未来中,也根本不会有我们的位置。”
+……+
“我说的对么……父皇?”
——————
在这对父与子那少得屈指可数的单独会见的时光里,从未有过如此漫长的沉默。
那些在以往,会被帝皇以单方面的蛮横和权威,或是基因原体的滔滔不绝和阿谀奉承所挤占的时间,如今竟被如此轻易地空了出来。
在如灌满了铅块般沉重的沉默中,在人类之主与基因原体那如此相似的面孔旁——这对全银河最尊贵的父子二人,简直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而如果说在此之前,世人对罗嘉的评论还仅仅是外貌上与帝皇的相似的话。
那么,在刚才那番言行的背后,这位怀言者的剑眉星目之间,竟然真的有了那么一丝独属于人类之主的,无情与残酷。
那是帝皇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那些残忍,那些傲慢,些那将自己的意志置于万千生灵之上的专断和蛮横;那些他在此时厌恶至极,却在之前数万载的时光里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
那是一位人类之主应该有的,也理应拥有的缺点——或者说,长处。
没错,人间之神。
帝皇从未质疑过,一向对他马首是瞻、如生命般敬仰的罗嘉,为何能在走出对帝皇信仰的狂信后,如此清醒地意识到人类之主对基因原体的真正态度。
这并未让帝皇感到恐慌。
反而应该说,作为现实与亚空间相结合的最高产物,作为真正的半人半神,基因原体能够想明白这一切,才是理所应当的。
是的,他们每个人都有缺点,他们中的不少人甚至如无知的孩子般顽劣甚至残忍。
但他们终究是半神。
哪怕是如孩子般的半神,依旧是世人需要仰望的存在。
他们注定与世人截然不同,他们注定如山脉般行走于尘世间,哪怕是最伟大的英雄也不过是他们脚下不值得在意的尘土。
也许,他们中的有些人会麻痹大意到甚至被这些尘土打翻在地,但这并不能抹去他们与世人之间那本质上的差别。
就像人类与野兽的差别一样:被野兽咬死的凡人,并不能证明凡人的卑微。
+而这,就是我无法信任你们的原因。+
面对着罗嘉的指责,人类之主没有继续保持沉默,也没有如以往那般,虚伪地顾左右而言他,他只是以冷酷无情的语气,在罗嘉那甚至有些期待的目光中,真切地说出了他对于他的造物们真正的态度。
+你知道么,罗嘉?+
+我曾尝试过将你们视为儿子,在你们还只是实验室的胚胎之前,在你们还沉浸于自己亚空间的形态,没有在我的授意下,拥有属于现实宇宙的轮廓之前。+
+我也曾期待过你们的降生,曾期待过在我数万年的人生中,拥有的第一批子嗣。+
+期待初为人父的感觉。+
帝皇抬起了一只手,在罗嘉一闪而过的错觉中,他似乎在基因之父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柔和。
+不是那种短暂的,只是承载了我的基因却和凡人无异的生命。+
+而是能够与我同行,能够和我组建出真正的家庭,能够理解并支持我的事业,能够与我一同看到过去与未来的,真正的家人,不会互相抛弃的同伴。+
+我曾期待过这样的未来。+
帝皇静静地端详着罗嘉的面孔,就仿佛在端详着两百年前的美好。
+直到你们在我面前化身成人。+
+直到我看出来了,在你们人皮下蕴藏着怎样的内在。+
+直到这让我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一个残酷的真相。+
帝皇的面容重新恢复了严肃,这转变神态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仿佛刚才的那些温和,那些一闪而过的爱与慈悲都是虚假的幻想,是不可能在人类之主身上存在的虚无。
+我意识到了……+
+你们永远不可能是人类。+
+你们永远是我从亚空间中带出来的恶果,是世人眼中的半神,是现实宇宙中的异类,是被我裹上了一层凡人皮囊的……怪物。+
他向前一步,以父亲、君王与审判者的身份,以自己在此之前从未有过的严肃与庄重姿态,向着罗嘉,也向着罗嘉身后那些所有不在场的基因原体,下了判决。
……
+所以,奥瑞利安。+
+这就是一切的原因。+
+这就是为什么,我永远不可能把你们放进我最核心的计划里。+
+这就是为什么,在我塑造的帝国体系里永远不会有你们的位置。+
+这就是为什么,我能够让荷鲁斯成为战帅,让摩根在远东做我的代理,让基里曼在五百世界里自娱自乐:我情愿把银河的每一寸土地全都册封到你们的手里,也不愿意让你们能够坐在神圣泰拉的领主席位上。+
+因为对我来说,土地并不重要。+
+一个统一的人类帝国,和一个四分五裂的人类帝国,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人类之主抬起头来,他的语气沉稳,但越是沉稳,其内容却越显傲慢。
+因为,只要我想。+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无论我选择在哪里起兵,身旁是否有着追随者。+
+无论整片星海是否会联合起来,与我为敌,渴望砍下我的脑袋。+
+无论太阳是否会熄灭。+
+无论风暴是否会燃烧。+
+无论诸神是否会咆哮着,从它们位于亚空间的国度中伸出爪牙来。+
+但只要我想的话。+
+我都可以再一次地,征服整个银河。+
+一百万个世界将匍匐在我的意志下——仅仅是因为我想让他们这么做。+
“……”
这句话从任何的人口中说出,都是足以被钉在传记历史书里的狂妄。
但在帝皇的面前,就连大怀言者,都不得不保持着他的沉默。
是的,这听起来很荒谬。
一个人要在毫无帮助的情况下,赤手空拳地起家,面对星海的紊乱与银河的广袤,面对从神圣泰拉到远东,整个银河系联合起来对抗他的恶意,并在此过程中,缔造一个足以统治星海的帝国。
这听起来是根本不可能的,是就连童话故事中都不会出现的荒谬。
但如果,那个人是帝皇的话,那么,任何人都要对结果抱有期待了。
即便是最鄙夷帝皇的存在,即便是如察合台可汗或者莫塔里安这般愤世嫉俗的家伙,即便他们可以肆意指责人类之主的狂妄、傲慢、迟滞、不知所谓,指责他的理论建设方面的空缺和在国家事务上的毫无责任感,指责他那些匪夷所思的计划和糟糕透顶的家庭氛围。
但即便如此,即便他们可以指认出帝皇的千万种缺点,但有一件事情,是哪怕最老资历的帝皇反对者们,也不得不承认的。
如果要在全银河的范畴中,找出一个最有可能铸造奇迹的人。
那么这个人只会是帝皇。
也只能是帝皇。
征服整个银河——对他来说,也不过是需要多费一些时间和力气的小事。
+所以我从不担心将整个银河分给你们,会造成什么样的隐患。+
人类之主接着说道。
+因为只要我想,我随时都可以收回来。+
+我知道你们的任性和狂妄会在你们管辖的土地上造成祸患,但对于我来说,这些疥癞之患无关痛痒。+
+哪怕你们祸害了一万个世界,也不会影响我的计划,不会影响全人类的未来。+
+而即便有朝一日,当我想亲手削平我当年分封出去的诸王的时候,哪怕你们中的一部分人敢于联合起来反对我,对我来说也没什么问题。+
帝皇将双手背在身后,话锋一转。
+但是,那些位于银河边缘的土地哪怕给你们再多也没关系,+
+可位于神圣泰拉的席位,那些由掌印官和高领主们所掌握的权力,那些真正可以从制度上影响整个银河的口含天宪——就是你们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忌。+
+所以我宁愿给荷鲁斯所有原体中最大封国柄,也不愿意让他回到神圣泰拉,不愿意在高领主议会中为他留下一个位置。+
+所以基里曼、摩根,还有任何一个有野心去影响全人类的基因原体,都会被我扔到这个新生国度最偏远的边疆去:能够与我一起回到神圣泰拉的只有多恩,因为他是所有基因原体中对于权力欲望最淡薄的那个。+
+这就是我的态度,奥瑞利安。+
+我可以在有限的时间内,给予你们全银河最多的权柄和地位,你们将如同真正的人间之神般,在自己的领地上肆意作乐,我不在乎你们会在私下里做什么——这长达百年甚至千年的欢乐时光,便是你们在大远征中流血流汗的酬劳了。+
+我的忽视便是我的仁慈,奥瑞利安。+
帝皇稍微抬起头来。
+就像我知道,佩图拉博在奥林匹亚上进行着丧心病狂的实验,+
+而且我同样知道,福格瑞姆在他的奢华都城中享受着令人惊叹的腐败,他还任凭自己的子嗣们践行着堕落的奴隶制度。+
+我知道莫塔里安在将一个又一个原本宜居的世界改造成巴巴鲁斯般的废土,我知道荷鲁斯在自己领地内拼尽全力,时刻渴望着与高领主议会一争高低,我知道察合台可汗和黎曼鲁斯对自己的领土毫无兴趣,他们根本没有资格做藩王。+
+同样的,我也知道基里曼和摩根一直想将他们那个小小的同盟再进一步,在银河的东方缔造一个令人惊叹的独立国家:一个甚至可以摆脱神圣泰拉控制的独立国家。+
+这些我全都知道,罗嘉。+
+而这并不是因为当我身处网道的时候,我还有足够的心思去侦查你们。+
+这仅仅是因为我足够了解你们。+
+我是你们的父亲,而你们是我的儿子,我在大远征中就有充足的机会,仔细地了解并掌握我的每一个子嗣会是一个怎样的人。+
+即便在乌兰诺的分封过后,我从未认真对待过你们的国度,但我也能想象到,你们每一个原体,大概会在自己的领土上,如何肆意妄为。+
+但这些,我都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