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让我捋一捋……”
在听完了帝皇对于他和罗嘉之间最后一场父子会谈的讲述之后，无尽者塔拉辛觉得自己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不……不是一个。
应该说：是一些问题。
“尼欧斯，我的老伙计。”
塔拉辛敲了敲自己的脑壳，他花了一分钟的时间，在脑海中，如同身临其境一般地温习了一遍帝皇与罗嘉谈话的内容。
随后，他抬起那张用钢铁做的脸，看起来颇有一丝古怪。
“你不觉得，你在罗嘉面前说的某些话实在是过于不对劲了吗？”
【罗嘉？】
帝皇再次修复好了一片网道。
他有些在意地看向塔拉辛。
【你是说罗嘉还有什么问题吗？】
“不不不，不是罗嘉。”
塔拉辛摆了摆手。
“我不了解那个家伙，如果你觉得他已经没问题的话，那我无话可说。”
“而我指的是——你。”
无尽者的话让帝皇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工作状态，而且速度比起先前还要更快上不少——他成片成片地修复那些在机械神教手中仅得到最基础的维护和保养的网道区域，以令人惊叹的速度弥补上自己先前所落后的进度。
他在这条前所未有的银河奇观中不断地前进与工作着，他修补网道时的效率，甚至比庄森在执行灭绝令时的效率还要更高：仅仅两三个小时的时间，人类之主就已经完成了火星的大军需要一个月才能完成的进度。
又过了大约四个小时，帝皇的进度终于赶上了网道盾构机的脚步：他们停留在了火星技术神甫和他们的主力部队的身后，更远处，那座庞大的机器正在勤勤恳恳地研磨着网道军团与贝坦加蒙之间的最后一点距离。
【按照现在这个进度，最多三天，我们就可以抵达贝坦加蒙了。】
帝皇满意地点了点头——塔拉辛好像听到他刚刚长舒了一口气。
【好了。】
人类之主终于停下了他的脚步，然后转过头看向了他的异形伙伴。
【你想问我什么，塔拉辛？】
“一些你可能没在意过的问题。”
在结束了紧张的工作状态后，略微放松下来的人类之主，明显变得和蔼了许多，他不仅不再像原本那样的杀气腾腾，反而能够在塔拉辛担忧的注视下，与他一起走向了网道的边缘地带。
那是一处刚刚被废弃的工地，完成了自己上一个工作的机械神教，将那些用不上的消耗品和破损工具胡乱堆积在一起，然后火急火燎地赶往下一处施工地点，只留下一座散发着些许异味的金属小山。
而帝皇与无尽者——人类帝国的主宰与索勒纳姆斯的统治者，两个世界的帝王，就这么毫无顾忌地一屁股坐了上去，仿佛两位在树荫下畅谈人生的耄耋老者一般。
【说吧，朋友。】
当帝皇小心地坐在了一堆比毒刃坦克还要大的钢铁山上，弯曲双腿，将两条胳膊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时，那股支撑人类之主、让他睥睨银河、独尊众生的气质，似乎在一瞬间从他的胸膛中悄悄溜走了，他的脊背以令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弯了下来。
他看起来的确太累了，累到已经不在意塔拉辛到底会跟他谈什么内容了，他只想抓住这点时机，好好地休息一下。
而这一点，无尽者自然看的清楚，出于他们之间浅薄友谊的考虑，死灵霸主悄悄地收起了自己原本略显刻薄的质问。
“尼欧斯。”
【嗯？】
“你有没有考虑过……”
“你在你的那个儿子面前说的那些话，还有阐述的那些想法。”
“有点……过于理想主义了？”
【……】
无尽者的话语，成功地让帝皇撑起了自己的半边身子，他眯着眼睛，皱着眉头，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塔拉辛。
【你不妨有话直说，朋友。】
【我不是什么心胸狭隘的家伙：我很乐意听取正确的建议，不管它多么刺耳。】
“好吧……这可是你说的。”
无尽者停顿了片刻。
“我想问的是，你真打算在网道和叛乱的事情结束后，收回你的子嗣——哪怕是那些会忠诚于你的子嗣手中的权力，将原体军团和他们的封国通通取消，然后把整个银河和帝国全都扔给高领主，或者说那些凡人么？”
【……所以，你就想问这个？】
“差不多……”
【哈哈哈哈……】
帝皇被逗笑了，就好像塔拉辛在询问一个连小孩子都懂的问题。
在无尽者有些茫然的目光中，人类之主似乎很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他那张既英俊又苍老的面容，如孩童般快乐地扬了起来，眼角甚至能看到一丝无关痛苦的泪水。
而等他笑够了，才抬起手来，随手就将那泪水拭去，然后，他才再次低下头，悠哉悠哉地看向自己的朋友。
……
【我当然不会这么做。】
【你以为我是个傻瓜吗？朋友？】
……
“啊？”
塔拉辛感觉自己在临走前刚换的核心处理器好像有点儿不管用了——但没关系，跟在帝皇的身边，他总是有这种感觉。
“你说什么？”
【我说，那些都是谎言。】
帝皇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我在罗嘉面前说的所有——至少是绝大多数的观点和话语，都是谎言，或者可以当做耳边风的东西。】
【它们是做不得真的，老伙计。】
【我不过是拿着它们——又一次地，来哄骗我这个喜欢钻牛角尖的儿子。】
塔拉辛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他感觉自己比不久之前的那位万变之主要更加茫然。
“但我听你的讲述，你跟罗嘉说这是你内心中毫不保留的最真实的想法……”
【我对任何人都可以这么说。】
帝皇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难道说出来有什么代价吗？】
“所以……你在骗他？”
【这不能说是欺骗。】
帝皇毫无廉耻心地笑了起来。
【某种程度上，我的确是这么想的——不过这些是我一百多年前的想法而已。】
【至于现在，我又换了想法——但我为什么要跟罗嘉说这件事情呢？】
人类之主满面微笑，他像是个得逞的狐狸般打量着塔拉辛那张呆滞的、虽然平日里看不出来什么表情，但今天明显更茫然一些的金属面容，然后，帝皇伸出手，如亲密的朋友般拍了拍无尽者的肩膀。
【记住一句话，朋友。】
……
【我是帝皇——该死的帝皇。】
【众所周知，我是不遵守承诺的。】
……
【所以呢，你以为我在罗嘉面前表现的斩钉截铁，宁死不屈，忠贞不渝，态度鲜明地拒绝了他与黑暗之王伸过来的橄榄枝，满心热诚地表明自己要为了一个只有人类而没有原体的世界奋斗终生。】
【然后，你就相信这些话是真的了？】
【你未免把我想的也太蠢了吧，我亲爱的老朋友。】
【你不会以为我——一个再怎么说也能征服银河、建立帝国的男人，会一意孤行地把我的所有世界通通交给凡人吧——在我见识过所谓的黑暗科技时代和纷争纪元之后？】
【当然，罗嘉没经历过后两件事情，他只能通过亚空间的幻想，而无法用自己的双眼亲眼目睹人类曾经有多么的堕落，所以，他会相信我外在表现出来的那个假象——他真的以为我一心想要将全银河都交给人类。】
【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朋友。】
【我见过一个纯由凡人来统治的银河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所以我创造了基因原体——哪怕我真的不会采用他们，那不是还有禁军吗？】
“……”
塔拉辛花了大约十几秒的时间，才反应过来帝皇说的这些话到底意味着什么。
然后他掏出了自己的小本子。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并不是故意将原体都分散到各地，以此为理由杜绝他们加入高领主议会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