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个世纪以来,贝坦加蒙都是神圣泰拉的权威与力量的象征。
它见证了纷争纪元的礼崩乐坏,见证了大远征与帝国的崛起,见证了那个名为人类的种族是如何从危如累卵的深渊,一路飞升至如日中天的黄金盛世。
它是帝皇挥剑,统领万千虎狼之师冲出太阳系后,夺取的第一个具有意义的目标,也是当人类的帝国迈入极盛,十八顶黄金王冠自乌兰的土地上被锻造出来之后,神圣泰拉向东方守望的唯一一座门户。
它是峥嵘崔嵬的险胜之地。
是剑戟如林的军事要塞。
是泰拉天领与原体诸国的分水岭。
是属于人类的,活生生的历史——一头寄托了曾经的辉煌,另一头困于战争的阴云。
它是咽喉,是门户,是忠诚与背叛之间肉眼可见的那条分界线,是新时代的卢比孔河。
人类之主的佞臣们惊恐地躲在这条万丈雄关后,觊觎着东方属于诸位基因原体的国度。
任何一支敢于擅自跨过贝坦加蒙,深入到太阳星域中去的军队,都将成为自大远征落幕以来,第一个敢于挑战双头鹰与黄金王座的宵小——等待它的命运,注定会是来自于全银河的怒火与刀剑。
但就像元老院所筑的卢比孔河,能够挡住格拉古兄弟,却挡不住从万千嗜血的军阀中崛起的凯撒一样。
在长达五十年如梦如幻的和平岁月之后,当人们已经将要遗忘贝坦加蒙附近那层峦结阵的防御工事的时候。
战争却如同一柄迅捷的利刃,深深刺入神圣泰拉的心脏之中。
曾经,为了全人类的福祉而战的军队,如今却向一位野心勃勃的统帅而献上忠诚,由一百万发炮弹所组成的弹幕,倾泻在了贝坦加蒙的土地上,拉开了铁与血的序幕。
来自于全银河的士兵与补给,被一艘又一艘军船源源不断运抵此处,全银河最强大的两个国家在此地押上他们全部的筹码,渴望看到他们的敌人流血致死。
而那该死的傲慢与疯狂,将会让贝坦加蒙成为一座足以锻造出恶魔的熔炉。
总要有一方,在这里被开膛破肚。
在这里流血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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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世主。
他还记得那个称号。
没错,那个堪称伟大的称号——但它曾经属于一个比这称号本身要更伟大的人。
或者说:英雄。
至少是他们的英雄——是他们整个世界已经期待了千百年的,从天而降的英雄。
他还记得那一天发生的事情。
那原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63-47——这是他的母星在回归帝国后所得的名字,依旧深陷于奴隶制度和人类的血泪之中,名为萨哈杜因人,又称鲨鱼人的太空异形,早在纷争期的早期就占领了这片土地。
一代又一代,人类早已习惯了在皮鞭和枪口下的奴隶生活,他们像是传说中丑陋的穴居人般蜷缩在自己简陋的居所,在奴隶主凶狠的注视下,日复一日地劳作、搬运、死去,一如他们头顶上永远散不尽的云层,只有在老者的传说中才会出现太阳。
光照是萨哈杜因人最不喜欢的东西。
征服这个世界的第一天,他们就用强大的力量永远改变了这个世界的自然规律,让太阳再也不可能出现。
这种情况持续了无数个时代。
直到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征服了萨哈杜因的意志,让他们的统治在转瞬间瓦解。
他还记得那一天,那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笼罩在人们头上躺着数世代的阴云,在来自于苍穹之外的怒火面前哀嚎,如同一位巨人的手掌将他们愤怒的驱散,数百艘艨艟巨舰搭载着武装到了牙齿的钢铁巨人,在异形们绝望的嚎叫中,踏上了曾经属于人类的土地。
镣铐被粉碎,堡垒被摧毁,异形的鲜血与爆炸的闪光席卷了整个世界——对于那些搭载战舰而来的钢铁巨人来说,这是他们的荣耀而漫长的服役生涯中,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他们以帝皇、原体和全人类的名义,在银河棋盘上,扣去了又一块自纷争时代留下的污垢。
异形对人类的奴役被制止,他们那丑陋的国度在炮火中中消失,又一个文明世界可以挺胸抬头,在无尽的感激与幸福中成为人类之主的子民
对于帝皇的死亡天使们来说,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太多次了,
自从他们以战士和解放者的身份离开神圣泰拉以后,每一名阿斯塔特都曾无数次的在与异形的战斗中沐浴鲜血,解放于群星中受苦受难的人类同胞,然后在他们的欢呼声中,升起属于帝国的旗帜,树立起基因原体和战斗英雄们的伟大雕像。
荣耀、赞美、凡人们的欢呼与金碧辉煌的凯旋仪式,这些能让新兵热血沸腾的存在却再也无法让老兵为之动容,他们当然不会因此而厌恶那些对他们感激涕零的被解放者,但也不会特意去记住,那荣耀的大远征中,一场平平无奇的解放之战。
当英雄们的史诗越写越长的时候,他们难免会忘记其中一次微不足道的壮举。
但对于那些被他们亲手扯下镣铐,被擦拭掉脸上的鲜血,被扶起来,第一次感觉到堂堂正正的站直是什么滋味的凡人来说——死亡天使眼中的不值一提,却是他们口中足以世世代代传承下去的感激与向往。
而他就是那些人的一员。
他来自63–47,一个被帝皇的死亡天使们在大远征中所解放的世界,那是发生在大多数原体尚且没有回归的时候,是发生在他的爷爷都还没有出生的时候。
对于他们来说,那是发生在六七代人之前的事情,人们口中的转述早已和教科书上的历史有所出入,但这份传说所带来的魅力却并未有丝毫的消退。
尤其是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坐在长辈的怀抱里聆听这个故事,聆听帝皇的英雄们是如何将他们从奴役中解救出来的,又是如何在无尽的星辰中继续征战下去的时候。
而最让人激动的一点莫过于,当他的长辈指引他看向星空时,他们告诉了他,当他们这些凡人在地面上经历生老病死的时候,那些曾经拯救了他们的英雄却依旧年轻,依旧在那万千群星的某处战斗,或坚守。
那些活生生的传奇依旧存在于这世界上。
那些记载在历史书中的名字,那些拯救他们整个世界的名字,只要他足够努力,他就有机会能够亲眼见到他们。
正是这份强大的动力,督促着他成为了母星上最优秀的士兵,即便是泰拉上那些眼高于顶的征兵官们都对他的素质刮目相看,破格将他提拔进了帝国辅助军的行列中。
尽管在他参军入伍的时候,帝国已经在和平中安享了半个世纪的时光,但那些英雄的名号依旧在遥远的边疆地上流传着——仿佛在远处的黑暗中闪耀灯塔。
寻着那灯塔方向,他努力成为了百万大军中最优秀的一份子,优秀到甚至可以成为贝坦加蒙的守备人员。
他坚信,只要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他可以见到他们的偶像,然后代表他的整个母星向他们表示感谢。
他记得他要感谢的每一个名字,尤其是写在最前端的那个名字。
那最伟大的将帅。
那个指挥千万大军,拯救了他们的英雄。
那个全银河为之瞩目的男人。
牧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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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鲁斯!”
一个沙哑、愤怒、在焦虑中带着一丝丝癫狂的男人的声音,响彻了整条战壕,如利剑般刺穿昔日的荣耀幻梦。
也将他拉回到了现实的战场上,从短暂的喘息中蛮横的拖拽了回来。
像是个在半睡半醒中,被旁人恶狠狠的攒了一拳的倒霉蛋,他原本几乎昏迷的思维一下子就变得清晰了起来,紧接着,浓重的疲惫感和压力就几乎压垮了他脊梁,过往几天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他的神经。
他想起来了,一切都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了,他是一名助守在贝坦加蒙土地上的凡人低阶军官,而他所在的军团是帝国之拳麾下一支可靠的力量,他们被部署在整个贝坦加蒙最重要战线上,在过去的时间里一直在抵抗叛军的先锋部队。
放在几个月之前,这并不是一样艰难的任务,帝皇之子和白色伤疤的突袭,只会在战线外侧造成不痛不痒的伤亡。
但自从几天之前,自从那支身披珍珠白色动力甲的大军踏上了这片土地之后,战争的走向便陡然坠落地狱之中。
那支大军,那支他曾经只在长辈的传说和帝国的宣传中听闻的大军,那支曾经来到了他的母星上,解放了他的祖辈们的大军,那支从银河的另一端杀过来的大军。
他们还是和他听闻时的一样强大。
但这一次,他们并非是为了他而来,他们并没有站与他站在同一端。
战场上的腐臭和血迹味,后知后觉的穿透了他的头盔,钻进了他的鼻腔里面,让他恶狠狠的打了个喷嚏,然后,他弯下腰来,准备转移到战壕另一端的位置上。
这段旅程并不漫长,但几十米的距离足以让他看清战壕中的世间百态。
他看到了他的顶头上司,那个在一旁尖叫着荷鲁斯之名的军官,他曾是的一位令全团数千人都尊敬无比的优秀领导——直到这场为期几天的战争几乎摧毁他的理智,他在自己的位置上痛骂着帝国昔日的战帅,以此悼念自己在战斗中失去的那一半的部队。
他看到了部队里的后勤人员,他们正在斤斤计较还剩下多少的物资——先前的一连串溃败让他们来不及带走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