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仅剩的通讯小组,正竭尽全力与战线后方保持联络,希望能够叫来援军。
他知道,他们当然有理由这么做。
因为在前几天的那些战斗,或者说,是屠杀中,他们这些幸存者可是在那些冲向他们战壕的珍珠白色的浪潮里,看到了一系列的如雷贯耳的名字。
这些名字出没在整个大远中最重要的几次军事胜利之中,同时也雕刻在数以千万计的英雄雕像的基座上,他们是他、他的长官,甚至他所处的整个军团的偶像,直到那些轰鸣的链锯剑对准了他们的防线。
而如果这些还不够糟的话,当那些珍珠白色的巨人向他们发起冲锋的时候,在他们身后那肉眼可见的山坡上,一个远比这些巨人更高加高大的影子,仅仅是伫立在那里,就足以击溃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牧狼神。
他低语着这个名字。
曾经满是崇拜,如今尽是苦涩。
那位帝国的战帅,拯救了他的母星的人。
现在,他就站在战壕的外面,战帅的指挥部和他的防线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五千米。
如果视野够好的话,他甚至可以看见那位名满天下的基因原体,这曾是他的梦想,但梦想成真的方式却是如此荒诞。
这一沉痛的打击让他的脚步蹒跚,跌跌撞撞的战壕里前进着,只差一点就撞到了那个近在咫尺的黄色巨人——但所幸,这位性格刻板的天使只是瞥了他一眼,随后便转过身继续关注眼前的事情。
他顺着这位天使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三名多恩的子嗣正围着一名战死的。头戴罗马式桂冠的冠军剑士的身旁,小心翼翼的取出足以承载这位英雄血脉的基因种子。
他静静的看着,心中唯有尊敬。
因为他知道,如果不是这些来自于第七军团的战士在几个小时前加入他们的战壕里,他们绝对不可能挡住上一次冲锋。
虽然他是为了影月苍狼的大名才选择参加帝国军队的,但他在第七军团麾下服役的这些年里,同样学会了因维特式的荣耀。
也正因如此,他会在这里,用手中的爆弹枪去挡住他昔日的偶像们。
尽管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在战壕中麻木的前进去,途经了一批又一批与他同样麻木的士兵们,比起那些已经陷入疯狂或者焦虑症的军官,这些已经几天没有睡觉的士兵才是战壕中的常态。
他们如同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般,成群结队的蜷缩在了最肮脏的角落里,或是抽烟,或是发呆,或者囫囵的想补一个短觉。
也许在旁人眼里,这是一群和翻找垃圾的野狗没什么区别的散兵游勇。
但他知道,这战壕里的所有人,连带了他自己,都是帝皇麾下的凡人精锐。
只因在过去的一周里,在整个贝坦加蒙的防线都在全面崩溃的一周里,尽管他们的军团也已经倒在了影月苍狼的铁蹄之下,尽管他们的绝大多数战友和兄弟部队也已经在荷鲁斯之子们的爆弹与烈火面前灰飞烟灭,尽管他们一次又一次的被击溃。
但每一次,他们都能重新集结起来。
影月苍狼无数次冲破他们守卫的战壕,但他们永远都能在下一条战壕中完成集结。
这已经不知道是他们的第几次溃败,或者是他们被迫逃入的第几条战壕,但只要他们这个团还驻守在这里,荷鲁斯及其麾下部队的前方就注定不会是一片坦途。
他们的每一次进攻几乎都会成功,但总有几次会迎来失败,而一旦失败,等待叛军的就是最少几个小时的停滞。
就像现在这样。
他低下头,走进了临时的指挥部,军团中尚存理智的几位军官都聚在这里,他们和外面战壕中的几千名士兵,就是一支曾经齐装满员的凡人辅助军最后的力量了。
在先前的溃败中,所有能够彰显荣誉和闲暇的物品都被丢弃掉,这个指挥部中只有一幅挂在墙上的地图,让他不禁多看几眼。
一连串的红色字体,标记着他们从最初的防线上一路溃退至此的路线,在最后又重中之重的标注出他们现在所处的方位,以他们身后那个绝对不能丢弃的地方,那个由原体黎曼鲁斯亲自坐镇的中枢要塞。
他看着那个要塞,又简单的计算了一下那个要塞和他们之间的距离。
答案让人绝望。
如果这是一场游戏的话,那他们已经输掉了至少十分之七的进程了。
而且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在各个守军溃败所导致的潮流中,他曾听另一个兄弟部队的军官提及过,在那些帝国之拳和太空野狼所驻守的主防线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屠杀正一场接一场进行,帝皇的死亡天使们成百上千的死在战场上。
他想象了一下那一幕,然后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加快步伐,走到了仅剩的几位理智的军官身旁。
“有什么好消息么?”
他问道。
其中一人向他点了点头。
“我们终于和后方联系上了。”
“好消息是,我部并没有被分割,而且我们的撤退速度也并没有出乎总部的预料。”
“那坏消息呢?”
他接着问道。
“我们还是要驻守在这里。”
那位军官看向外面,皱起眉头,他们现在所处的战壕即便经过了临时加固,依旧简陋的不像样,没人觉得,这里能够承受得住影月苍狼下一次漫不经心的攻势。
“而且至少要驻守二十四个小时。”
“那么久?”
他皱起眉头——这简直是自杀。
“有什么理由么——难道我们要为撤退的大部队打掩护?”
“不。”
他的同伴摇了摇头。
“是总部那里发现,牧狼神(即便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但拿他们提起那位牧狼神的时候,依旧极力压低了声音)和他的军官团极有可能在我们的防线附近活动。”
“一旦我们能够守住这里,并且给影月苍狼制造一些麻烦的话,我们就极有可能将牧狼神和他的亲信们吸引过来。”
“而届时,总部那里派遣来的强大援军将可以执行一项疯狂的计划……”
“针对于牧狼神的?”
“对。”
那人点了点头。
“他们为此而纠集起了最后的力量,整个贝坦加蒙最后的精锐,足足有……”
“呜——”
话音未落,一声尖锐、刺耳,足以令任何人心肺骤停的冲锋哨,无情地唤醒了每一个已经被这场战争折磨得身心俱疲的灵魂。
士兵从睡梦中惊醒,军官在战壕中来回奔跑着,用嘶哑的嗓子和皮靴催促着每一个士兵回到他们的岗位上,指挥部中的众人则是互相看了一眼,便立刻匆匆离开,避免这个位置成为下一轮炮火打击的目标。
他同样跟随着众人离开了,而当他途经了一个正在被人手填满的豁口的时候,在突然出现的视野面前,他停留片刻,亲眼观察这一轮的攻势又吸引来了怎样的恶魔?
然后,他看到了,他看到了在贝坦加蒙刚刚被撕扯下的夜幕边缘,趁着慵懒的太阳向天空中投射出来的虚弱的光线,一排高大的影子就站在远方的山丘上,如同一群傲慢的骑士在目睹着农民们的战争。
尽管相隔如此遥远,尽管强烈的逆光让他看不清那些带着敌意的脸庞,但他依旧能够看清那些如他魂牵梦绕的铠甲。
那些巨人被珍珠白色的战甲保护了起来。
他们中的一员高举一面猎猎作响的,牧狼神的旗帜。
他们全副武装,士气旺盛,看起来足足有数百人之多,他们以一种蔑视的态度。端详着这条在他们眼中摇摇欲的防线,却并没有选择在第一时间发动冲锋。
正相反,这些巨人中的一员,走出了他的兄弟们的队列,高举他手中的战锤,向他头顶上的苍天怒吼,那是一声带有浓重的克苏尼亚口音的战吼。
但伴随着战吼声和更多的哨声,如蚂蚁般的凡人辅助军——效忠于牧狼神的军队,从山坡的另一边出现了。
他们包裹在灰色的甲胄里,手持着相比于阿斯塔特战士,更简陋一些,但是同样致命的武器,高喊着牧狼神的名号,如浪潮般拍向他们的防线,
这噩梦般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