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了。
当风暴鸟的底盘,与贝坦加蒙的土地碰撞在一起时,那股再熟悉不过的冲击感让原体本能地握紧了掌中的酒神之矛。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这是那场持续了一个半世纪的大远征,留给黎曼鲁斯的最深刻的记忆锚点之一,几乎已经成为了他内心中的一种本能。
对于狼王来说,更重要的记忆,也许就只有那场发生在杜兰上的兄弟相争,还有那次也许永远不会再有第二场的酒会了。
“呼……”
发生在过去的美好与争端,黎曼鲁斯不由得在内心中悲叹一声。
他知道,那些曾发生在过去的美好、友谊和互相体谅,那些曾被他们认为是一段伟大史诗的开幕致辞,被他们认为可以在他们取之不尽的生命中,一次又一次上演的事物,如今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他们曾以为那一切只是开始,却不曾想过那是银河给予的唯一仁慈。
而在这种痛苦的失去面前,即便是那些发生在过去的争端与仇恨,现在想来,倒也在岁月的遮掩下,带着一种别样的亲近感。
狼王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
在大远征的时候,他们总是苦恼于兄弟之间无法真正地和睦相处,无法对彼此抱有绝对的尊重和理解,总是陷于争吵、打斗以及互相暗自较量、视为仇雠的漩涡之中。
但现在,当战争的阴云真的在泰拉、芬里斯和贝坦加蒙的土地上燃起,当兄弟与兄弟之间再无和平的可能性,当曾经并肩作战的军团将枪口对准彼此——当他们站在整个人类帝国行将分崩离析的边缘,再次回首望去。
却赫然发现——那些曾经让兄弟与兄弟之间斗得你死我活的纷争,竟是如此不值一提。
而那些遍布大远征的争吵、比拼、以你在宴会桌旁的明争暗斗,更是何等美妙的回忆。
曾经,每一个基因原体都认为,银河中没有比彼此更糟糕的兄弟了——他们质疑帝皇为何要打造一个如此糟糕的家庭。
但现在,至少在黎曼鲁斯心里。
狼王又是多么希望,他和战线对面的那个荷鲁斯之间的纷争,只是如同当年的杜兰、当年的他与庄森一样,是一场纯粹的义气之争。
是一场只需要怒气冲冲地挥舞拳头、殴打兄弟面门的胡闹。
他宁可在一百场这样的战斗中,被荷鲁斯打得满地找牙,也不愿意看到他们两个人的子嗣在这片土地上留下哪怕一滴鲜血。
当鲜血开始流淌的时候,人们才会意识到那些坐在同一片屋檐下、共饮同一杯酒的岁月是多么宝贵——但一切再也回不去了。
过往的一切就宛如一场梦,一场当狼王身处于风暴鸟的颠簸中时,在几十个禁军和太空野狼的众目睽睽之下,做的一场梦。
而机体在一片荒芜的沙地上,硬着陆的最后一声颠簸,则像是一根无情的铁针,将虚妄的泡沫刺破,也将黎曼鲁斯拉回到了现实中。
原体睁开眼睛,眼前是舱门即将被拉升时依次亮起的刺眼灯光,以及正在自己座位上纷纷起身的、与他同乘一架战机的五十人。
一台特意加强过的风暴鸟空降艇,黎曼鲁斯一个人相当于十位阿斯塔特的重量,剩下的四十个位置,则由二十名禁军和二十名太空野狼瓜分,非常公平的分配。
实话实说,如果不是为了照顾到自己麾下这些孩子们的心情,单从功利角度来思考,黎曼鲁斯会将这架风暴鸟里塞满禁军。
他不得不承认,坐在他正对面、正满脸严肃地打着他的盾卫连长阿喀琉斯,以及他带的那些身着黑甲的禁军们,是他在此之前从未见过的精锐武士,他们甚至和鲁斯之前所见过的禁军有着明显的实力差距。
每当这时,鲁斯都会感慨,他的父亲在私下里究竟还藏着多少张牌?
然后,他就会心生恐惧——即便是如此神通广大的全父,如今也已身处险境,那么在那波涛云诡的混沌之洋中,他们最终要面对的究竟是怎样强大的对手?
这些问题注定都没有答案。
舱门缓缓落下的声音,宛如冲锋号响,还不等楼梯被放下,太空野狼与禁军便你追我赶地冲到了贝坦加蒙的土地上,仿佛这两支队伍在背地里暗暗较着劲。
而黎曼鲁斯却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出去。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芬里斯的原体这才握紧了自己手中的酒神之矛,时隔多日,再一次回到了战争的第一线。
他放眼望去,贝坦加蒙的土地依旧与他第一天来到这个世界上时别无二致,从铁靴之前直到世界的尽头,全是一片白茫茫的沙地。
但人类之间的战争,到底还是在大自然的皮肤上留下了些许痕迹。
狼王很快就看到,就在风暴鸟前方几百米处的位置,大片大片的黑色痕迹突兀地浮现在土地上,乍一看,仿佛是狂风吹散了表面的白色沙土,露出隐藏在沙土之下的黑色岩石。
但若是仔细看,便会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岩石,而是一层又一层的尸体,他们的肉身被碾碎得不成样子,盔甲破碎,像是被看不见的巨掌均匀涂抹在这片土地上。
狼王认出了其中一些标志,他发现其中既有凡人辅助军,也有机械神教的护教军,同时还有会追随泰坦与骑士一同出动的护卫军团。
显而易见,他们正是几十分钟前奉,黎曼鲁斯的命令向荷鲁斯方位进发的斩首大军。
而他们的命运,尽数终结在此地。
至于那些受他们保护的钢铁巨兽,黎曼鲁斯只需要再抬起头,看向更远处,便能一睹那些歌利亚们的结局。
翻过眼前的这座沙丘,便是英勇无畏的钢铁骑士们与战帅决战的竞技场,而现在,他们被永远留在了那里。
在三十多台参与刺杀行动的泰坦与骑士中,有一半被战帅的怒火彻底湮灭,连一丝灰尘都不曾留下;而剩下的一半,作为帝国战帅眼中的叛徒,被一个接一个地处决。
他们那宛如通天一塔一般的巨大尸骸,则被战帅留在了原地,既是震慑任何敢于向他发起挑战的宵小,同时也是为他的芬里斯兄弟留下一种充满恶趣味的指引。
狼王刚一抵达战场,便清晰看到那些视野尽头的熊熊火炬。
这十几台象征帝国至高武力的钢铁哥利亚,就像从神话中,被从天而降的希腊众神斩去头颅的泰坦一般,或跪或躺在一片纯白的沙地上,一种深红到极致、偏向黑色的工业火焰,以他们残存的生命为原料,让滚滚浓烟一路升腾到天际线上。
没有比这更醒目的灯塔了,也没有比这更鲜明的挑衅了。
它甚至让太空野狼和禁军忘记了他们之间微不足道的龌龊,当近百名禁军卫士和数千名太空野狼从五十架风暴鸟中冲出来时,他们第一时间就摆好了战斗队形,而在他们身后是数量更多的太阳辅助军。
黎曼鲁斯站在所有人的最前方,他将手中的酒神之矛拖曳在身后,利刃刮擦着地面,迸射出刺眼的火星,与空气中弥漫的硝烟、血腥味混合成一种原始的、属于芬里斯的战歌。
而就在贝坦加蒙的最后一支机动兵团刚刚摆好战斗队形后,他们的对手也如期而至——显然,荷鲁斯的爪牙们早已在这片被选定的战场上枕戈待旦多时了。
整队整队精锐的影月苍狼——帝国战帅最宠爱的爪牙,身着精工动力甲,涂装着月白与漆黑——如同早已埋伏好的毒蛇,从泰坦与骑士们的庞然暗影中蜂拥而出。
他们并非乌合之众,而是由经验丰富的士官和终结者老兵所领导的猎杀小队,不仅数量远比贝坦加蒙的守军要更多,而且战术目标也格外明确:不惜代价,迟滞甚至杀死狼王。
这些影月苍狼的基因之父,刚刚在他们的眼前获得了最伟大的胜利,而第十六军团中最古老的战士知道,荷鲁斯所上演的,是在过去唯有人类之主才能做到的奇迹。
毫无疑问,没有什么比这更能激起这些鲁莽的荷鲁斯之子们的士气,当他们心中的骄傲膨胀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时,他们甚至敢于主动向另一位原体发动冲锋。
“为了荷鲁斯与人类!”
为首的士官咆哮着——这是早在大远征时便传唱整个银河的战吼。
但在如今的狼王听来,这其中却总是透露着几丝底气上的不足。
但这并未阻碍影月苍狼扣动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