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费鲁斯再一次看见马卡多的时候。
这位帝国掌印者的脸色，难看得就像是刚刚参加完了一场由罗格多恩主持的笑话大会。
在那张苍老干瘪的脸上，不仅写满了严肃与悲痛，还多了一些更复杂的东西。
一种针对于飞来横祸的无奈——以及在面对那些无法理解的厄运时，所会露出的愕然。
“……”
说真的。
再看到这张脸，让费鲁斯觉得很不好。
这倒不是戈尔贡歧视掌印者——就像他先前在面对子嗣时所说的那样，他的确鄙夷这个干瘪枯瘦、满肚子阴谋诡计的老头，但他很清楚掌印者的能力与分量。
原体在某种程度上尊敬着他——只不过是局限于对待凡人时的那种尊敬。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费鲁斯会因为彼此身份间的云泥之别，从而忽略马卡多的警告。
尤其是当这份警告，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这位帝国掌印者的脸上的时候。
“出了什么事么？”
费鲁斯活动着手腕，努力将自己的思绪从持续了十几天的图纸作业中摘出来。
他不确定自己在王座间里工作了多久？
也许是几天、几周甚至是几个月？
当他将一张又一张崭新的图纸铺在黄金王座的左右，开始仔细地研究这台精妙又残酷的机器的每一个细节的时候，时间对他来说早就已经失去了意义。
他很少休息，从不睡觉，进食也只是在维持最基础的生理反应——周围的禁军和寂静修女会满足他的一切要求，而他的全部精力都放在对于黄金王座的畅想与改良上，力求在最短的时间内留下最好的结果。
费鲁斯的确做到了这一点。
任谁也不能否认——马卡多同样不能。
“只是一些……糟糕的汇报。”
面对原体的询问，掌印者顾左右而言他。
因为他注意到，费鲁斯对于那个所谓的坏消息似乎并不怎么在意——原体的大脑似乎还没有从有关黄金王座的改良工程中脱离出来。
于是，马卡多干脆反问道：
“我们还是先讨论一下要紧事吧。”
“你的工作进行得如何？戈尔贡？”
“大体上已经完成了。”
费鲁斯抹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水。
当他回想起自己的工作成果时，基因原体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骄傲。
“说真的。”
他下意识地叉着腰。
“连我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快。”
“我原本还以为——至少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才能出成果。”
“但实际上……”
原体的另一只手摸了摸下巴，他仰起头来做出回忆的姿态，过了一会，居然笑了。
“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马卡多。”
“其实这个黄金王座，现在想来——我不是第一次看见了。”
“嗯？”
这句话让马卡多抬起头来——他甚至顾不上想该如何与费鲁斯讲前线的事情了。
“你以前还见过黄金王座？”
如果这是真的——那问题可就大了。
在掌印者有些惊讶的目光中，美杜莎的戈尔贡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见过，但不是同一个。”
“而是一个相似但不同的产品，就像是铁拳号和帝皇之傲号一样。”
“那是在很久之前。”
费鲁斯陷入了回忆长河的深处。
“大约是在乌兰诺和尼凯亚上的那些事情发生后的七八年吧。”
“有一次，康拉德来找我——我其实跟他不是那么的熟，但是那小子性格不错，也挺会说话，还挺会来事儿的，所以他每隔一段时间来拜访的时候，我也会好好招待。”
“而他偶尔会给我带一些东西。”
“那次，他就给我带来了一堆图纸。”
“按照他的说法，这些都是破晓者和午夜领主在大远征时期从那些异形和失落文明那里收缴回来的，暂时无法被理解的科学产物。”
“在这些图纸中，有两个和黄金王座高度类似的产品——一个叫玻璃王座，而另一个叫黑色琉璃王座。”
“康拉德对它们似乎非常感兴趣，他还曾向我透露过，我的另一位兄弟摩根，对于这两个王座也很有兴趣。”
“但他们都不是专精机械的原体，因此把这些东西带过来，希望我能帮帮忙。”
说到这里，费鲁斯笑了。
“我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于是，我当时花了好几个月甚至更久的时间，专门研究了一下这两个王座，然后让康拉德把相关的研究成果带回了远东，至于剩下的那些图纸，我在日后也有些研究，不过它们的利用价值普遍不大，只能作为消遣。”
“但是，谁又能想到呢。”
“当我开始研究黄金王座，并着手分析它的性能和运转逻辑的时候，我猛然意识到，这台强大且残酷的机器，与我以前研究过的玻璃王座和黑色琉璃王座是如此相似——它们的功能虽然不同，但运行的逻辑却大差不差。”
“应该说是运气使然吧，反正这一发现节省了我大量的研究时间——我可以略过前期最困难也是最耗时间的收集数据和推演逻辑，直接通过反向的科技溯源，在最短时间内就规划好这台黄金王座的改造蓝图。”
“嗯……”
当费鲁斯在诉说的时候，他面前的掌印者马卡多则全程保持着沉默。
当原体提及到康拉德这个名字的时候，马卡多的眉头下意识就皱了起来。
而当他提到所谓的玻璃王座和黑色琉璃王座的时候，这两个让他感到陌生的词汇，更是让马卡多整张脸，都开始有点皱巴巴的。
但当他又提到摩根的名字时，就仿佛是水流滋润着干瘪的土地，马卡多的呼吸终于变得稍微平缓了一些。
等到原体讲述完他的故事，帝国的掌印者也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稳与沉默。
马卡多思考了一下。
最终，他接受了一个事实。
这大概率又是一次帝皇在完全没有通知他的情况下，指挥摩根进行的【准备工作】。
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很多次了——多到掌印者甚至觉得有些习以为常了。
他甚至有了一种想法——如果哪天，帝皇的所有计划他都已经知道了，而人类之主再也没有连他马卡多都不知道的后手的话——那么人类文明，可能就真的危险了。
至于现在嘛……掌印者接受良好。
按照惯例，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待会去问一下那位人类之主——他知不知道所谓的玻璃王座和黑色琉璃王座？
而同样按照惯例，马卡多的那位主君大概率会点点头，然后直接告诉他，这是一个他不需要插手也不需要管的事情。
“嗯……”
想到这里，掌印者深呼吸了一下。
他抬起了头，看着戈尔贡。
“所以，你说的规划好了蓝图是指……”
“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我当然想自己亲自上手去做，掌印者。”
说到这里，费鲁斯有些惆怅。
他看起来真的很惋惜，自己失去了一个可以亲手调试黄金王座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