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掌印者马卡多来说,人类之主归来后的日子,和他当初不在的那些日子——其实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至少他个人认为是这样的。
开会、讨论,协调、盖章,然后把整队整队甚至不知道阿斯塔特这个名字到底意味着什么的年轻人,扔到那些身经百战、杀人如麻的影月苍狼的面前。
他在过去的十八个月里都是那么做的,现在也是这么做的。
如果非要列出一张表格,来仔细讨论各自的实力和排名的话——那么,掌印者在这几年里所犯下的间接杀戮,肯定已经超过了人类历史上绝大多数的战争贩子。
他已经习惯了,在上一批的一千万人死的干干净净之后,眼都不眨地签署命令,把下一批同样的一千万人,扔进相同一座杀戮场里。
而帝皇的归来,看起来对于改变这种情况起不到什么正面作用。
诚然,在泰拉皇宫的城墙之外,也许人类之主的回归,正在悄无声息地酝酿着某些足以改变战争的苗头。
工业区的工人们,会比以往自愿多加一个小时的班,甚至不需要工钱——因为支撑他们的热情,是在前不久的凯旋式中远远地瞥一眼人类之主的金色背影。
忧心忡忡的父母,终于放开双手,让他们的儿子奔向最近的征兵地——因为他们亲眼目睹了那个银河征服者的归来,他们相信在这位无数军事传奇的缔造者的指挥下,他们的儿子能够活着回来,与他们团聚。
而那些掌握了第一手情报、一直犹豫不决的地方权贵们,也终于可以安下心来,将他们手头上的资源和人脉,通通投资到了这场必胜的战争里面——有的人,是出于对帝皇狂热的信仰,还有一些人,是渴望着自己投入的天文数字,可以让人类之主的眼光,在他的名字上多停留一瞬。
这就像是一场赌博,一场已经发展到全民狂欢的股票娱乐。
从平民到权贵,每一个人都在竭尽所能地将自己手头那或多或少的积蓄,投入到这场在他们看来毫无风险、而且还日进斗金的【黄金股票】之中。
他们当然会这么做,因为在这些无法看破这场战争本质的凡人的视角里,他们已经找不到神圣泰拉会失败的理由了。
帝国的缔造者,全银河的皇帝,世界上最具有威望和实力的人,已经在那场华美无比的凯旋仪式上,正式站在了他们这一边。
只要帝皇一声令下,银河的各地便会出现不计其数的勤王军团,数以万计的战舰将会因为人类之主的一道命令而升空,源源不断的物资将竞相涌向神圣泰拉的空港。
泰拉在这场战争,在先前的十八个月里损失的一切,无论是兵力、物资、威望,亦或是那些精耕细作了半个世纪的星区——在帝皇回归之后,都将以另一种方式,以更加丰厚的回报的形式,再次纳入到他们的掌握之中。
而与他们相比,荷鲁斯有什么?
一个摇摇欲坠的军团?
一群分崩离析的盟友?
一个即将遭遇两线甚至多线攻势的,所谓的北方国度?
亦或是一个再也说服不了任何人的【为帝皇而战】的借口?
不。
战帅的失败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只需要再过几周,几个月,只需要第一艘效忠于人类之主的战舰,出现在荷鲁斯的首都科尼亚的近地轨道上,这场曾经令整个银河为之颤抖的战争,就将结束。
泰拉将获得胜利——而它将成倍地奖赏那些曾在战争中支持过它的人。
至少,它的支持者们是愿意这么相信的。
……
但马卡多却不这么认为。
当然,他否认的不是【神圣泰拉会在战后奖赏支持者】这一点——由掌印者操控的高领主议会,的确有这方面的计划。
他们甚至制定了一个在征服了荷鲁斯统治的狼之国度后,让泰拉的公民们前往这些被征服世界上殖民,成为统治阶层,并帮助泰拉监督银河北部边疆的宏大计划。
但这个计划有一个最基础的前提——那就是荷鲁斯必须被击倒,他的军团和国度必须在泰拉的铁骑下崩溃。
而且要做到这一点,可比城墙外的那些凡人们所想象的要困难的多。
在马卡多看来,即便全银河都已经相信荷鲁斯的败局已定,但他却坚信,荷鲁斯绝不会这么轻易地败北。
战帅不会举手投降,也不会在所谓的双线作战中一溃千里。
就算他会,那些站在他身后,隐藏在亚空间最深处的眼睛——也不会允许他们期待已久的戏剧,就这样草草落幕的。
这场由荷鲁斯挑起的叛乱,注定会脱离任何人的掌控——就像挑起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总统和凯撒们,同样控制不住这场由他们亲手点燃的战火一样。
战争会持续下去,它会像是蠕动的蛆虫一样吮吸更多的鲜血与痛苦——直到混沌四神的爪牙被击退,亦或者是他们在对现实宇宙的贪婪掠夺中,得到了暂时的满足。
马卡多说不准哪一点更难达成。
他也不在乎。
就像那些生活在泰拉城墙之外的凡人再怎么为了即将到来的胜利与利益收割而狂欢,也干扰不到掌印者统治下的高领主议会,依旧保持着日常运转和高效一样。
唯一有所区别的是,在帝皇以王者之姿归来后,那些前来参加会议的高领主们的脸上也或多或少多了一些如释重负的笑意——天知道他们在过去的十八个月里承受了怎样的压力。
他们虽然相信,他们才是为了人类之主竭尽全力的,正义的一方,但所谓的帝皇的支持与旨意,终究只是掌印者靠着自己众所周知的帝皇心腹的身份和一张嘴,给出的保证而已。
而直到帝皇亲自站在他们面前,亲口承认了掌印者所说的一切——凝聚在所有高领主头顶上的那朵阴云,才算烟消云散。
同样的,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在终于搬开了胸口上最大的那块石头之后,负责各个领域的高领主们所带回来的,也大多是一些能让人喜笑颜开的好消息。
它们被接二连三地摆到掌印者的案前,让他能够时刻掌握银河四境的隐秘。
并清楚地知晓。
在这命运攸关的转折时刻。
哪些人会成为他们的朋友?
而哪些人,会成为新的敌人?
——————
第一个传回消息的是死亡守卫。
这也是掌印者在最近这几天里一直在重点关注的项目。
大概在一个月之前,已经与神圣泰拉达成了某种隐秘的军事与情报互助条约的暗鸦守卫军团,在将最新的一批物资从救赎星一路运抵至太阳系的时候——还顺便带来了一条发生在银河南部,风暴星域的大消息。
那便是发生在第十四军团中的内战。
当时,科拉克斯的子嗣们还无法提供进一步的情报,他们只能笃定一件事情——那便是在失去了他们的原体之后,死亡守卫的内部已经无法形成一个统一的声音了。
至少有两个甚至更多的巨头,正在争夺军团的领导权。
这个消息引起了掌印者的兴趣。
于是,他动用自己一直埋藏在风暴星域中的几个钉子,同时也要求暗鸦守卫军团进一步刺探相关的情报——而这双管齐下的努力在最近的这些天里,收到了回报。
掌印者的密探和暗鸦守卫的斥候们,几乎同时传回来两份差不多相同的情报。
按照他们的说法,死亡守卫军团的一连长提丰,在莫塔里安倒下后,迅速接管了整个远征舰队的控制权——并下令,所有的驻外舰队必须立刻退回到军团的母星巴巴鲁斯。
而在撤退途中,这位第一连长动用了某些外人无法知晓的手段,将原本鱼龙混杂的远征舰队,彻底统合在了自己的掌握下——如果目击报告没有疏漏的话,那么有数个原本独立性极强的连长和他们手下的队伍,已经消失了。
除此之外,他们还怀疑,提丰极有可能动用了不属于现实宇宙的手段,来控制军团。
因为当远征舰队回到巴巴鲁斯的时候,有不少死亡守卫甚至凡人的身上,都出现了极其不正常的情况——大多表现为极其肮脏的盔甲与穿着、恶劣的居住环境,以及巨大且故意不去处理、导致结疤流脓的外在伤口。
而就算是那些依旧正常的,他们看起来对于同伴的不正常,也表现出了极高的耐受性。
至于提丰本人——他已经习惯了将自己遮挡在一个大得不正常的袍子下面——据说从那里面会传出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
毫无疑问,这非常不对劲。
不仅是泰拉的密探这么认为——那些留守在巴巴鲁斯上的死亡守卫也这么认为。
根据他们的说法,当提丰的舰队护送着昏迷的莫塔里安,回到巴巴鲁斯的时候,第一连长曾在这个世界的空港上,与死亡守卫军团的另一位巨头——第七大连的连长伽罗,在众目睽睽之下有过一次短暂却火药味十足的谈话。
而在谈话结束后,提丰的追随者们,立刻进入并控制了巴巴鲁斯绝大多数军事设施和中枢部门,并以讨论原体的病情为由,要求伽罗和他的亲卫们,立刻参与一场临时的会议。
但令人惊奇的是,当提丰的部下去寻找伽罗的时候,才发现,这位在人们的印象中一向克制谨慎的老将,居然早在提丰指挥自己的部下抢夺巴巴鲁斯的控制权的同时,就已经带着自己麾下的精锐,以及其余几个愿意听从他命令的连队,强行登上早已在空港处停泊许久的运输船——然后直接逃离了巴巴鲁斯。
等到提丰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位泰拉老兵已经带着他数千名支持者们,逃之夭夭了。
然后,提丰才发现,伽罗不但早就已经准备好了逃跑计划,还早已将巴巴鲁斯上所有的精密仪器、文件资料、武器弹药,甚至是储备物资,通通给转移走了。
这位泰拉老兵没有丝毫的迟疑,他逃回到了自己位于银河边缘、那靠近域外黑暗的根据地里——这里原本是几十年前,死亡守卫们新开拓出来的边疆地。
当时,当伽罗被原体委任来到这些新开发地带担任总督的时候,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失去了莫塔里安的宠爱,提丰已经在对军团权力和原体宠爱的角逐中,大获全胜。
但现在,这些虽然偏远,却已经在伽罗的手中被打造得富强且防备缜密的遥远星系,摇身一变,成为了死亡守卫军团中那些不愿意屈从于提丰统治的连队的避难所。
当伽罗逃回去后,他立刻向整个死亡守卫军团通电,指责提丰在泰拉上作战不利,致使原体重伤昏迷,非但不反思,反而还想趁机掌握整个军团,行不忠之事。
而巴巴鲁斯上的提丰,也毫不犹豫地将分裂军团的帽子,扣在了伽罗的头上。
在这两封互相撕破脸皮的通电之后,整个死亡守卫军团已经彻底分裂了,成百上千的莫塔里安之子们离开了他们的驻地,投向了巴巴鲁斯或者域外黑暗,选择在这场兄弟相残中倒向他们支持的一方。
虽然现在,双方都还保持着克制,但没人会怀疑,如果莫塔里安再不醒来,他的子嗣们会毫不犹豫地刀兵相向——而战争的双方也都在竭尽全力为自己制造优势。
根据掌印者的密探汇报,提丰已经在巴巴鲁斯上举行了好几场半公开的亚空间仪式,将这个原本就气候恶劣的世界,变成一个难以言说的腐臭天堂。
他还四处强行抓捕新兵,通过某种不知名的方式,将他们洗脑成完全忠于自己、而非忠于莫塔里安的死亡守卫战士——人数可能在数千到上万之间,而且还在以令人难以想象的速度飞速增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