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大军正在集结。
一支前所未有的大军。
一支令人战栗的大军。
他们正在从银河的四境八荒赶来。
从神圣泰拉,从阿瓦隆,从卡利班,从美杜莎甚至是从马库拉格。
从每一个令人耳熟能详的,象征着这个双头鹰帝国的权柄与力量的旗帜的黑色阴影下。
成千上万被武装起来的年轻士兵,这些在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整整五十年的黄金岁月中成长起来的一代人,满怀着狂热、野心和对战争不切实际的向往与追求,离开了他们的家人与军营,争先恐后地登上了运输船,就此驶向了那未知的远方。
他们想要响应人类之主的召唤,想要追随那个以超世之才和坚韧不拔之志,完成了整个种族难以置信的统一大业,让整个人类文明空前团结在同一面旗帜下的伟大皇帝。
尽管他的不告而别,曾在帝国境内,造成了微不足道的混乱、伤痛与内部斗争,但当他重新回到这个由他一手打造的国度,当他在贝坦加蒙的土地上,向世人宣告他的存在时。
他只需要跺一跺脚,在整整一百万个世界的泥土里,就可以再长出一支愿意再次以他的名义去征服整个银河的大军。
这位伟大的救世主证明了一件事——他依旧能够得到全人类,至少是绝大多数人类世界的忠诚与爱戴,曾经互相提防、刀兵相见的军团因为他的归来而熄灭了内部的烽火,转而遵从他的指引,将渴求战斗的目光,转向那片真正需要被【清洗】的土地上。
军队被召唤,舰队被集结,兄弟与兄弟之间再次恢复了联系与情谊。
尽管就在不到几个月之前,他们还在互相猜忌、互相抨击,甚至互相指责对方的忠诚与可靠,但现在,他们又成为了同一条战壕里的战友了。
而在他们的战壕对面,那面孤立飘扬着的名为帝国战帅的旗帜,在此之前,是全银河的荣光与骄傲,现在,却只是即将倒在帝皇大军脚下的另一粒尘埃。
发生在贝坦加蒙上的真相,用了足足几个星期的时间,才从风暴的正中心,传播到整个银河最偏僻的角落。
但它每吹过一个地方,便有一面绘着双头鹰的旗帜,缓缓升起。
便有一支军团被召集。
便有一位强大的基因原体,从他的王座上站起身来,拿起武器,再次响应父亲的召唤。
迈向战争。
——————
在神圣泰拉,美杜莎的戈尔贡与因维特的顽石在狮门空港上不期而遇——他们中的一个是要离开泰拉,前往前线,指挥自己的军团去收复那些沦陷的土地,而另一个,则是刚刚从冥王星的要塞工地回来,准备返回皇宫,向帝皇汇报太阳系的准备情况,以及分享那位野狼之王已经苏醒的消息。
在空港的停机坪上,属于两位基因原体的穿梭机正巧停在一处,他们都站在门前,方向却是相反的,遥望着彼此,还有他们各自带来的庞大、精锐、全副武装的副官团队。
整个停机坪,都在那一瞬间寂静了下去。
两位原体相隔的并不远,也许只有二十米到三十米的距离,但他们显然都没有迈开步伐走到对方身前,握手,拥抱,像任何一对久别的兄弟那样,展露出自己的喜悦的打算。
一方面,是因为无论美杜莎的费鲁斯还是泰拉的多恩,他们都不是什么外向的人。
他们的情感是内敛的,沉稳的,甚至是会被刻意压抑下去的。
而另一方面,很多人都知道,费鲁斯与多恩之间的关系绝对不算好——大概要比大远征早期的庄森和黎曼鲁斯之间,都更差上一些。
至于这糟糕关系的起因,究竟是因为费鲁斯那一贯的口是心非,还是因为罗格多恩那早就臭名昭著的脾气,就不得而知了。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当两位基因原体在差不多一分钟的时间里,没说一句话,也没做一个多余的动作,他们就这么站在原地,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默默对视。
而他们身边那些最亲近的子嗣,已经紧张到要把手指扣在扳机上了。
但幸运的是,也是不幸的是。
两位帝皇的子嗣,都没有在这次久别重逢中做些多余的事情。
他们各自沉默了一分钟的时间,然后不知道是哪一方先点了点头,而另一方也同样沉稳且单调的点头予以回应。
这就是他们能做出的全部互动了。
又过了大约几秒钟,是费鲁斯率先将自己的头转了回去,再次迈开步伐,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穿梭机里面。
他身后的钢铁之手们,紧紧跟随着他们的基因之父,不过眨眼间,这台庞大的钢铁之鸟便飞上了天空,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神圣泰拉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而站在另一边的罗格多恩,并没有出声挽留他的兄弟,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视着费鲁斯的穿梭机消失在视野的边缘。
在那之后,他又保持这种姿势,站了差不多一分钟的时间——只是静静的看着,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而他身后的帝国之拳们,有些人感觉他们的基因之父的嘴唇似乎动了动,以一种极其快速的频率说了一句极轻的话。
有人说,那是“小心”。
也有人说,他是在低语费鲁斯的名字。
但答案注定无法被揭晓,因为罗格多恩很快就回到了他以往的状态,快到就连他身后的子嗣们都怀疑,原体在刚才那一瞬间的犹豫和迟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而原体则紧握着给帝皇的汇报,就像在紧握着他的武器,他带着他的子嗣们,一路走向了泰拉皇宫的正门,准备在那里迎接禁军万夫团的又一次例行检查。
……
而在万里高空上,
驻守在山阵号上的帝国之拳们,站在那片满是历史印记的停机坪上。
十八个月前,正是在此处,帝国的战帅宣布与泰拉的高领主议会决裂——从而挑起了这场血腥且疯狂的兄弟战争。
而现在,数百艘钢铁战舰,运载或护送着一位基因原体和他麾下的八千精锐,到远方与更多的,十一万名钢铁之手汇合——他们将以帝皇的名义冲向影月苍狼的国度,要用自己手中的战锤终结这场撕裂了整个帝国的悲剧。
钢铁之手的离去是迅速的。
没有迟疑,没有欢送,戈尔贡的子嗣们紧紧追随他的基因原体,在短短的几个小时内就全部驶离了泰拉的近地轨道,消失在了太阳系最边缘的茫茫黑暗之中。
而在山阵号的停机坪上,
正在站岗值守的多恩之子们,只是静静地目送着这些舰船的消失。
以属于帝国之拳的方式。
送别这些即将奔赴战场的战斗兄弟。
——————
而就在这位以力量和其手中战锤而闻名四海的戈尔贡,率领着他的军队,昂首走向了他人生中注定最荣耀的一战的同时。
在万里之外,
在银河的另一端,
同样有一位以力量和他手中的锤子而闻名的基因原体,正面对着一个重要无比的抉择。
……
“您说什么?大人?”
出声的人,是阿泰勒斯–努梅昂。
火蜥蜴军团的一连长。
而现在,他的声音满是不可思议。
“我说……”
在他的对面,火龙之主抬起头来。
“我们不去奥克塔琉斯了。”
“通知军队。”
“我们要改变航线。”
原体的声音很平淡,听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但作为他最亲近的子嗣,努梅昂能辨认出其中的不同。
在大多数时候,伏尔甘是温和的,他愿意聆听子嗣的建议,也愿意为这些建议而改变自己原本已经定好的想法。
但这种温和就意味着,一旦原体彻底下定了决心,他几乎不可能回头。
而现在就是如此。
但一连长还是有些想不明白。
“大人。”
他向前一步。
“明明进军奥克塔琉斯,与安格隆大人和吞世者军团汇合,是您亲口下的命令。”
“这些天来,整个军团,以及我们能够联系上的每一个朋友,都在为此而做准备,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去击溃并且突破那个绿皮帝国的防线——我们现在只差拔锚起航了。”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更改命令?”
“……”
原体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然后,火龙之主用他那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指捂住了自己同样粗糙的脸。
他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有那么一瞬间,伏尔甘甚至会想,他管理军团的方式是不是错了?
如果他能像庄森或者摩根那样管理自己的军团的话,也许,他在这个时候就不会收获任何的质疑和询问了。
但这是他自己选的——他选择接受。
“情况是这样的,阿泰勒斯。”
原体将自己手中的两封信件分别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然后慢慢开口解释。
“原本,我准备带你们去奥克塔琉斯。”
“是因为我们刚刚回到银河系,我们尚不知道这片土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知道荷鲁斯被宣判为叛逆,而泰拉方面正在召集新的军队去击败他——我相信,至少费鲁斯和庄森都是愿意为了帝皇而战的。”
“有他们在,荷鲁斯不足为虑,费鲁斯与庄森的联手是无人能敌的,更何况,摩根随时都有可能回来,她会奏响叛徒的葬魂曲。”
原体向前摊开一只手。
“我并不是非常专业的军事家,阿泰勒斯。”
“但按照我的经验——以费鲁斯和庄森的军事素养,以他们麾下的军队与影月苍狼的实力对比来看——我认为这场平叛战争完全可以在一到两年的时间内结束,其中决定性的主力会战会发生在几个月后。”
“考虑到这个时间,再考虑到我们的军团位于整个银河系的南方——等到我们的军队赶到战场的时候,战争应该已经结束了。”
“至少,我们不再是那个【刚需】。”
“有我们的话,神圣泰拉的军队可能会提早几个月打扫完战场,而没有我们,他们的胜利是毋庸置疑的。”
“但另一方面。”
“我的兄弟安格隆和他麾下的整个吞世者军团,根据可靠消息,他们的确被困在了名为奥克塔琉斯的兽人帝国中。”
“奥克塔琉斯所在的星域,距离我们来说并不算遥远,它不在银河的另一端,它就在大漩涡的南部边缘地带,我们几周就能抵达。”
“而且,比起稳操胜券的费鲁斯和庄森。”
“安格隆的处境明显更危险。”
伏尔甘的面色变得严肃了一些。
“你也参加过大远征,阿泰勒斯。”
“你应该知道,一个如同奥克塔琉斯这般的兽人帝国意味着什么?”
“即便兽人在银河系的主力已经在大远征中被彻底击溃了,但是像这样的兽人帝国依旧是一个极其难缠的对手——无穷无尽的嗜血大军塞满了成百上千个世界,而且它们随时都有可能造出超乎想象的战争机器。”
“一个完整的兽人帝国,是可以对抗、拖住甚至重创由基因原体亲自带队的一整个阿斯塔特军团的——诸如此类的事迹,在大远征中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绿皮不是我们所有对手中最强悍,又或者令人印象最深刻的。”
“但是在整个大远征的过程里,死在绿皮手下的阿斯塔特战士,数量远胜其他。”
“而奥克塔琉斯就是这样的绿皮帝国。”
“它是那种可以将一个原体和他的军团死死咬住甚至直接吞掉的……地狱。”
说到这里,火龙之主叹了口气。
“我从不怀疑安格隆的力量,我也不怀疑吞世者军团的战斗力,但当我知道他们深陷奥克塔琉斯的时候,我依旧为他们感到担忧。”
“我能理解,大人。”
努梅昂点了点头。
“我能理解您为什么决定带领我们去奥克塔琉斯——但我理解不了的是,您为什么又突然取消了这个命令?”
“因为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了。”
“一个对于我来说,甚至比我的兄弟安格隆更重要的事情——虽然,我很不想承认。”
“但事实就是如此。”
伏尔甘的身体向后靠去,他的一只手将桌面上的两封信向前推了推。
“看看吧。”
努梅昂照做了。
他同时抓起了两封信,一目十行地阅读了上面的内容,然后,慢慢挑起了眉头。
“这是……”
“两封同时发到我这里的信。”
火龙之主的声音中满是纠结与苦涩。
“一封来自于神圣泰拉,由帝皇口述并由掌印者亲自书写的。”
“另一封——署名是察合台可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