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法比乌斯。”
“难道你不这么认为么？”
“我觉得我们的父亲已经疯了！”
“他在有意地将我们所有人带向毁灭。”
“甚至包括他自己！”
在貌美无双号最上层的房间里面，帝皇之子军团首席宫廷剑士，同时也是军团二连长的阿库多纳，宛如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正在水白色的地板上焦躁地转着圈。
每走大概两三圈，阿库多纳的步伐便会稍微停顿下来，目光忍不住地向一侧瞥去。
在一张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却又堆满了各式各样文件与实验汇报的办公桌后，第三军团的首席药剂师，同时也是这座房间和整艘貌美无双号的拥有者——法比乌斯，就坐在那里。
他正仪态优雅地默许着阿库多纳的暴躁。
那双干瘪却又如机器般精密的手，正不断地翻阅着一摞厚厚的实验记录——在那上面写满了阿库多纳根本看不懂的专业词汇与符号。
但仅仅是那一两个漏网之鱼，只是几个让阿库多纳知晓其中含义的词语，就足以让看清了它们的首席宫廷剑士，在不知不觉间，停下自己的暴躁脚步。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出现了错觉。
可他的本能在告诉他，那些词汇，是不应该出现在一份实验汇报上的——即便是一场被默许可以【稍微】践踏一下道德底线的实验。
这就像是最血腥的屠宰场里面，也不应该出现人类——甚至是婴儿。
“……”
就像在一个半睡半醒的中年男人面前关掉他的电视机一样，当已经被习惯、甚至被默许为背景音的脚步声骤然停止的时候，法比乌斯也迅速意识到了什么——然后抬起头来。
他的手下意识地压过文件，只将那些空白的背面暴露给阿库多纳。
二连长的眉头动了动。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
“你听见我的话了吗？法比乌斯。”
“听见了。”
药剂师点了点头。
“所以……然后呢？”
面对阿库多纳近乎失态的抱怨，法比乌斯的反应却冷淡得让人难以置信。
至少阿库多纳觉得难以置信。
他在原地愣了一下，确认法比乌斯已经没有更多的话要说了，这才满是惊讶中带着几丝愤怒地，大踏步冲向了首席药剂师的办公桌。
就在他冲过来的同时，法比乌斯的下一个动作，就是立刻将手中的那些汇报放到一个只有他本人的基因编码才能打开的抽屉里。
尽管他已经极力将这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演示成再平常不过的行为，但阿库多纳还是轻易看出这里面不对劲——不过，这位军团的二连长一如既往地没有多管。
他站在法比乌斯的桌前，双手握成拳头顶在桌面上，那双紫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这个已经与他相识了两百年的旧友。
法比乌斯的那张脸，早就已经刻在了阿库多纳的记忆深处，他相信就算这位首席药剂师在战场上不幸化成灰，他都能认出来。
但这样的自信心，在宫廷剑士时隔多年，再一次认真且仔细地看向法比乌斯的面容时，产生了一丝不经意的动摇。
直到这时，阿库多纳才发现。
那张在他记忆中英俊、方正、有着标准的鹰钩鼻子和清瘦脸颊，以及一头披散着的亮色银发的脸，不知何时，竟已变了模样。
阿库多纳记忆中的法比乌斯，是一个有着三十多岁凡人样貌的、足够成熟但绝对算不上衰老的人物，他虽然并非军团的兄弟派对中的核心，但依旧是个风趣健谈，而且能让人百分之百信赖的男子汉。
这也是法比乌斯在过去整整两百年里，留给阿库多纳的刻板印象。
而直到今天，这个印象破碎了。
他的脸依旧英俊且方正，但已经不再具有年轻人的活力，反而更像是一个将自己保养得很好的五六十岁的老人。
他的鼻子变得又尖又细，宛如童话故事里的巫师；脸颊与其说是清瘦，倒不如说是直接干瘪了下去；而更重要的是，那种标准的帝皇之子式的银色亮发，如今竟已褪去大半，仅剩的些许发丝，也遮不住那光洁的脑门。
该死——他是什么时候秃的？
法比乌斯已经不再是阿库多纳记忆中那个风度翩翩的兄弟了，他变得更加苍老，也变得更加刻板且令人不安——现在的他，看起来像是一个脾气没那么好的医学泰斗，又或者是个会在自己的实验室里瞎搞的疯狂科学家。
对……一个疯狂的科学家。
阿库多纳眨了眨眼睛。
他听说过那些传闻。
早在前往贝坦加蒙，甚至是在这场战争爆发之前，他就已经不止一次听塔维茨或者所罗门抱怨过——那些从法比乌斯的私人领域中传出来的消息，已经越来越骇人，越来越让人怀疑首席药剂师的精神状态了。
而他同样没有过问。
一方面是因为，阿库多纳和法比乌斯同为第三军团在与原体重逢之前，仅剩的两百名泰拉老兵之一，彼此之间对于对方都有一层最基础的信任和滤镜。
另一方面是因为，那些从艾多隆、卢修斯和凯索隆等人治下传出的谣言，都要比法比乌斯的丑闻恶劣且真实上一万倍。
当艾多隆和卢修斯，将那些还没有成年的孩子一打一打地送进竞技场的时候——法比乌斯在他的私人实验室里做了些什么？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当然，这也有阿库多纳自己的性格原因。
如果这位功勋卓著的二连长是一个热衷于就军团和帝国的现状表达自己的看法，甚至不惜与原体针锋相对的角色的话——那么他早在大远征最后的那几年，就应该爆发了。
但事实上，他没有。
哪怕荷鲁斯掀起叛乱，哪怕第三军团在贝坦加蒙上鏖战日久、损失惨重，阿库多纳也始终没有表达过什么看法。
即便貌美无双号的血腥味已经浓厚到连白色伤疤都会皱起眉头，即便那些围绕着法比乌斯和他的小集团的传言，早已不再是各个连队之间相距甚远的谬论，而是第二连长甚至可以亲眼看到、亲自感受的事实——阿库多纳也未曾试图做出更多的反应。
因为他就是这种人。
他并不软弱，也并不逆反，他有着自己坚定且清晰的底线——这是一条即便他的基因之父选择踏过，也会迎来毫不犹豫地反噬的底线。
他是那种在能力、资历和实力上都可以扭转军团的颓势的人，就像是影月苍狼军团里的四连长赛扬努斯一样——他们的生死存亡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决定整个军团的命运。
但无论是阿库多纳还是赛扬努斯，他们都有一个致命的缺点。
那就是被动。
只要情况没有糟糕到会让整个军团万劫不复的地步，只要那些血淋淋的真相没有直接拍在他们的脸上，像赛扬努斯或者阿库多纳这样的人就会保持沉默。
他们不是随波逐流的平庸之恶，他们只是习惯了在原体的意志下行动——他们在大远征中作为原体的副手，帮助他们的基因之父维持着整个军团的稳定，而这样的身份认同是不可能在一场战争的时间里扭转过来的。
但是反过来说，
如果像他们——像赛扬努斯或者阿库多纳这样位高权重却又沉默寡言的人，都觉得情况已经非常不对劲，都觉得他们不得不采取一些非常手段的时候，
那么一切就真的无法挽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