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洛赫斯特曾想过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一个甚至可以说——有些亵渎的问题。
而这个问题的题干很简单。
对于帝皇来说。
荷鲁斯–卢佩卡尔。
到底更像是一位忠臣。
还是更像……一个奴隶?
——————
当然,当然。
马洛赫斯特很清楚。
在君臣和主仆这两对标签之前,帝皇与荷鲁斯之间最重要的关系,是父子。
在大远征的时候,他们也一直在以这种模式相处,尽一切可能将彼此当做如凡人那般寻常的父亲与儿子,而不是去考虑君主与臣子之间的复杂且微妙的权力逻辑。
用血缘亲情,来软化现实中矛盾的锋利。
马洛赫斯特其实很喜欢这样的相处模式。
原因无他,因为牧狼神能够在这种相处模式中,获得其他原体都无法比拟的巨大利益。
世人皆知,人类之主拥有着十八个如半神般卓越的儿子与女儿。
但世人同样皆知,就像任何一个拥有多个孩子的家庭一样,帝皇作为家长,在对于子嗣的爱方面,根本做不到一视同仁。
绝大多数的基因原体与帝皇之间的关系与其说是父子,倒不如说是君臣——这一方面的例子实在是太多了,原体中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虽然口上会称呼父亲,但在平日里却只是将帝皇视为他们效忠的主君。
而至于那极少数的,能够有幸从帝皇这里获得家庭温暖的人,他们也必须小心地平衡好君臣和父子这两套截然不同的体系,他们和帝皇的爱永远笼罩在一层适可而止,而且听话懂事的幕布之下。
当然,还有几位,他们和帝皇之间几乎不存在任何正向的关联——他们和人类之主只是在勉强地互相容忍。
至于荷鲁斯,他属于第四种。
牧狼神几乎完全摒弃了他与帝皇之间名为君臣的正常逻辑,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牢不可破的父子关系——荷鲁斯从未将帝皇看作是自己应该效忠的主君,在他眼里,人类之主从始至终都是他的父亲。
当其他的原体,还必须细细斟酌权力和亲情之中那条红线的时候,牧狼神则一直按照他最开始就奉行的逻辑,成为了众所周知的帝皇最宠爱之人。
那么他最开始的逻辑是什么?
是三十年,是人马座,是金戒指,是这些他早就已经说烂的东西。
而且不得不承认的是,无论是人马座或者金戒指,都并非牧狼神的一厢情愿——即便在三十年之后,荷鲁斯已经不再是人类之主身旁唯一的子嗣,但他在此之后受到的待遇和荣宠却和那三十年间没什么区别。
帝皇虽然也会和某些他格外青睐的原体展开一些父子亲情,但同时,他也不会忘记督促这些原体的责任和义务,提醒他们来自于帝皇的爱与恩惠都是有代价的——他们的最终职责是要在偏远的世界上,为帝皇的梦想而流血。
但荷鲁斯却从未受到过这种督促。
这一方面当然是因为,他早在那三十年间也已经将帝皇的梦想视为了自己的梦想,不需要人类之主再做这些无用功了。
而另一方面,这的确凸显出了他在帝皇心中独一无二的地位。
即便是在整个大远征已经进行到最高潮的乌兰诺战役之时,在乌兰诺星上,当帝皇幻梦号带领着人类之主的大军,前来支援陷入苦战的影月苍狼的时候——那也只是一个父亲前来帮助他事业不顺的儿子。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功利性的情感。
这一点,当时在复仇之魂号上的数千名影月苍狼和禁军都可以作证。
马洛赫斯特当时也在场。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这位扭曲者就已经开始笃定一件事情。
他相信帝国战帅的头衔最后一定是会属于牧狼神的,甚至就连这个帝国本身也将会是属于牧狼神的。
因为只有他才是帝皇的儿子,而其他原体是帝皇的臣子——当所有有权力继承王位的王子中,只有一个人会被国王称呼为儿子,而其他人都只是被视为他的血脉的时候,那么继承权本身就没有被讨论的必要了。
至少在马洛赫斯特和绝大多数的影月苍狼出生的那个名为克苏尼亚的,各个黑帮家族通过血脉来进行传承的世界上,这的确是真理。
而在此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事情的发展也的确符合扭曲者的预期——直到帝皇的身影从神圣泰拉上消失,直到牧狼神不得不独自一人地面对这个未知的世界。
而直到这个时候,扭曲者才后知后觉。
他意识到,自己一直忽略的一个问题。
一个一直被隐藏在帝皇与荷鲁斯之间那榜样般的,和谐的父子关系之下的——大危机。
……
在这里,我们先提出一个问题。
那就是:
忠臣和奴隶。
他们之间到底有何差别?
好吧,也许在旁人看来,他们会从忠诚这个概念的定义,又或者是奴隶制所代表的生产关系的进步或停滞来入手。
但是在马洛赫斯特的逻辑观里,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一点都不复杂。
很简单:忠臣是独立的,而奴隶不是。
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是虚妄,无论表面上说得再怎么好听,只要能区分出这一点,就能够看清楚忠诚和奴性的区别。
在黑帮横行,弱肉强食的克苏尼亚上。
扭曲者早已将这些看透得淋漓尽致。
他知道,那些自诩国王和家族首领的黑帮领袖的麾下,往往会有着两种截然不同的人。
有些人,他们有着属于自己的地盘,有着完全属于自己的,日进斗金的资产,有着只有他本人才能随意使用的人脉网络,甚至是完全听命于自己的私人武装。
这些人选择加入某个家族,是因为他们和这个家族之间的利益互相绑定,又或者是认同家族首领所提出的某种价值观。
他们也许会为了家族和首领的利益而奋斗到最后一刻,但如果首领的决定,违背了他们之间名为共同利益的契约,那么这些人就会毫不犹豫的顶撞上级,甚至直接翻脸。
换言之,这些人拥有独立的人格,他们的忠诚在本质上是一种契约,是将自己的利益暂时寄托给了家族的首领,他们完全可以拥有自己在忠诚之外的底线,会在底线被触及的那一刻选择退出,甚至直接违约。
他们随时都可以说:“这事我不干。”
而还有一些人,他们乍一看要比那些总是待在地方的干部们要强得多,他们行走在整个组织的权力最核心处,随时都可以在家族老大的耳旁低语,说话比任何人都管用,他们在明面上是二把手或者三把手,又或者是众所周知的家族首领的心腹,可以在酒馆里肆意挥霍着毫无上限的金钱,又或者在战场上指挥着一支精锐程度极高的队伍。
他们看起来远比上一类人更荣耀。
但实际上,如果你追究他们的底细,你就会发现他们的出身往往低级得不行,他们往往是家族首领买回来的奴隶,从小养的娈童,甚至是首领的私生子——地位最高的也不过是看起来正在等待接班的儿子而已。
他们为什么站在权力的核心处?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属于自己的地盘和资产,他们的一切都来自于首领的恩赐。
他们为什么可以肆意地挥霍金钱,或者指挥那些格外精锐的队伍?因为这些财富和武装力量都是属于首领的,只需要一句话,就会从这些宠臣的手头流走。
他们为什么可以是二三把手?恰恰就是因为他们太弱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一切都来自于首领的点头和宠爱,一旦家族的领袖有天对这些人皱起眉头,那他们的地位瞬间就会连大门口那些看门的狗都不如。
所以,即便这类人的地位看起来比上一类的要强上太多,但实际上,他们永远都没有资格去说出那一句:“这事我不干。”
这就是在马洛赫斯特的眼中,属于忠臣和奴隶的区别。
但很不幸的问题在于。
如果按照这个标准来看的话,那么荷鲁斯在帝国的地位将会相当的尴尬。
因为牧狼神回归的实在是太早了,而且他回归前的状态,也着实太过凄惨了。
尽管作为一名影月苍狼,扭曲者早就已经学会了刻意遮掩这一事实,但是马洛赫斯特却很清楚,他的基因之父在帝皇找回之前,没有做出任何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这在原体中是独一份的。
绝大多数的基因原体在被帝皇找回之前都已经征服了自己的母星,哪怕是像摩根这种看似漂泊在银河中的人,其实也早就已经在阿瓦隆上建立了统治。
就算是莫塔里安或者安格隆,他们也同样有着属于自己的故事,他们同样在一段只为他们而书写的反抗故事中担任主角——当原体们聚集在一起的时候,这两个原体同样可以满是荣耀的提及自己的早年经历。
反抗暴政本身,便值得大书特书。
而在这一点上,荷鲁斯是尴尬的。
如果未来有一天,有历史学家开始为每位原体谱写他们的个人传记的话,那么其他所有原体的开头都可以写到:某年某月的某日,某某原体降落在了他的母星,从此开始了他传奇的一生。
而荷鲁斯的开头却只能是另一种写法。
某年某月某日,人类之主在克苏尼亚上找到他的第一个儿子荷鲁斯–卢佩卡尔,后者就此成为了第一个回归的基因原体。
是的,看出问题所在了吗?
牧狼神没有属于自己的故事。
他的一切,归根结底,只是帝皇这位伟大传说中一个值得在意的小传罢了。
所以这就造成了一个问题。
在帝皇面前,其他原体都是独立的,他们都有着属于自己的资产,属于自己的退路。
基里曼和摩根拥有各自的国度,察合台可汗大不了可以跑回乔戈里斯,罗格多恩即便失去了泰拉禁卫的头衔,照样可以在因维特受到英雄般的欢迎,别忘了他是多恩家族的家主。
甚至就连安格隆,他都可以在帝皇面前骄傲的宣称:就算你不来,我已经充满荣誉的死在那场伟大的起义之中——我将甘之若饴,因为这是属于我自己的传说,我自己的故事。
而荷鲁斯,永远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在他那荣耀的金身中,却偏偏缺少一个属于自己的故事,属于自己的灵魂。
他的一切都依附于帝皇——所以他甚至没有资格做一个纯粹的忠臣。
因为忠诚是有着属于自己的退路的。
而牧狼神没有。
所以说,归根结底。
抛除掉父子关系,抛掉现在看似可以混淆事情的所谓“三十年”“人马座”“金戒指”这些词汇。
以最功利,最冷酷的角度来看。
荷鲁斯甚至没有资格当帝皇的忠臣。
他只能当。
只能当帝皇的奴隶。
一个可以像羊一样,被交易,被买卖,被献祭出去的——奴隶。
——————
当然。
马洛赫斯特很清楚——绝大多数人肯定不会认同他的观点。
毕竟,帝皇最宠爱的子嗣在帝皇的心中居然是一个随时可以被交易出去的奴隶。
你即便将这个结论告诉给那些全世界最痛恨荷鲁斯的人——比如说科拉克斯,或者说现在的罗格多恩,他们都会觉得你太极端了。
还是那句话,无论荷鲁斯与帝皇的关系到底多么扭曲,他们在先前的两百年里至少伪装得很好,伪装得他们自己都信了。
但问题恰恰在于,人类之主在大远征后便消失无踪了,他的消失不仅将荷鲁斯就此摆在了一个极其尴尬的位置上,更糟的是,他让这套父慈子孝的假象,玩不转了。
当牧狼神再也无法获得基因之父时不时上演的父子重逢、并肩作战的戏码,当他不得不独自面对全银河的风风雨雨,更多的以帝皇的臣子而非帝皇的儿子的身份来行动——并一而再再而三地意识到,他的父亲在离开前的某些安排,对他到底有多么深的恶意后。
即便是再愚钝,再奴性的人,这个时候也多少该回过神来了。
而如果荷鲁斯在本质上,是一个如同罗格多恩那般,心无杂念的人物,那么他也许还能自我调整过来——但他不是。
他是荷鲁斯,是牧狼神。
在这位基因原体身上,有一个经常会被旁人忽略掉的巨大的问题。
荷鲁斯可能是所有的基因原体中,最富有野心,对于世俗的政治权力最贪婪的那一个。
基里曼的野心,说到底是为了他的国度。
但荷鲁斯,早在大远征时期,他就已经下意识的将手伸进其他军团里面了——更不用说他早就已经下令,让一些泰坦军团和骑士家族单独效忠于他了——这一点,连基里曼和摩根都只敢悄悄的搞。
事实上,在帝皇于乌兰诺授予他的各个子嗣独立的政治权力之前,牧狼神是唯一一个敢公开建立属于自己的私有武装的原体。
这一切都在说明,荷鲁斯其实是一个拥有滔天的权力欲望的人,他对于大权在握和挥斥方遒的渴望,远远超过了原体的平均水平。
但偏偏这位原体中野心最膨胀的人,却又是原体中根基最虚的那一个。
他甚至没有一个自己亲手征服的母星,他的一切荣耀和权力的根源,都是来自于帝皇的恩宠。
稍微懂些历史的人知道,像这种出身卑贱却权力欲望极高的人——生来便是那种会搅动风云的恶徒。
在克苏尼亚上,马洛赫斯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