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费鲁斯依旧心存幻想。
他幻想着福格瑞姆会听他的话。
他幻想着在他的兄弟的脸上,会出现一丝真正的悔恨——又或者是恢复了清醒的恍然。
他幻想着那一个小时的威胁真的会有用。
福格瑞姆也许会怒气冲冲,他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费鲁斯对他说出的威胁——但是在他那疯狂的脑海中尚且残存着一丝理智,能够让他清醒地意识到,选择在这里开战的后果。
那不会是两个阿斯塔特军团的互相毁灭,而是铁十军团对于帝皇之子们的单方面屠戮。
是的。
没有制空权,没有大量作为羽翼爪牙的凡人辅助军,没有庞大的永久性要塞,甚至就连泰坦和骑士的数量也不占据优势——这样的第三军团又如何能在正面冲突中挡住费鲁斯麾下的钢铁洪流,和他数以万计的终结者大军呢?
福格瑞姆不可能想不明白这一点。
腓尼基的凤凰虽然奢靡、堕落,而且看起来脑子已经多多少少有些不太正常了,但他毕竟还曾经是一位功勋卓著的指挥官,这些军事上的基础原则,对他来说犹如本能一般熟悉。
也正因如此,当福格瑞姆的兄弟发出了货真价实的战争威胁的时候,当他信誓旦旦,会让钢铁之手在一个小时之后登陆,在凤凰的面前他的军团挫骨扬灰的时候——福格瑞姆的脸上终于没有了先前的游刃有余。
他同样了解费鲁斯,他知道美杜莎的戈尔贡现在并非是在虚张声势——他也知道费鲁斯口中的威胁拥有着怎样的分量。
有那么一瞬间,腓尼基的凤凰看起来真的被这句威胁所打动了。
原体下意识挺直了自己的躯干,并且向后退了半步,他的一只手如本能般向后抓握,仿佛是一个退到了桌子旁的人想要抓住桌子,来稳定重心。
但事实上,那里空无一物。
得益于费鲁斯的怒火,即便是距离最近的阿斯塔特也在几米之外,无论是那位手持着破炉者战锤的莫洛克终结者,还是手持着火焰剑的阿库多纳,他们都在犹豫,犹豫要不要立刻跑到原体身旁,将武器交上去。
因为他们都意识到了,在如此剑拔弩张的时刻,将武器放到原体的手中——无疑是在催促着他们,就在这里自相残杀。
没人想看到这一幕。
除了铁手的桑托,和帝子的艾多隆。
不过区别在于,铁十军团一连长的眼中是绝对的冰冷与算计——他也许对福格瑞姆和第三军团没有额外的恶意,但他知道,如果就在这里动手的话,同时占据了人数和装备优势的费鲁斯将轻松取胜。
他从不怀疑,他的父亲能够在战斗中压过福格瑞姆一头。至于帝子那边,阿库多纳也许是个麻烦,但他的战斗意志看起来并不强。
连桑托这个位置都能看清楚,这位曾经凶名赫赫的帝皇之子的首席宫廷剑士,现在他的脸色有多么苍白,他的眼神有多么阴沉——那不是一个决心死斗的人应该拥有的眼神。
而与之截然相反的,则是站在了的另一侧的艾多隆,他的瞳孔中满是狂热,兴奋,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创造流血冲突的冲动。
他根本没有要因为钢铁之手兵戎相向而产生什么心理压力,他看起来反而比任何人都期待这场会谈走向失败——而且根本不在乎他们现在实际上是更弱势的一方。
当然,他们的想法都不重要。
尽管艾多隆和阿库多纳也许早在很久之前便已经互相敌视了,但只要福格瑞姆的威严尚且存在一天,他们就不可能兵戎相向。
凤凰的态度才是最重要的。
而费鲁斯相信,自己已经紧握住了它。
他甚至在幻想,幻想自己该如何巧妙地让福格瑞姆在接下的战争中获得些许功绩,能够以将功赎罪而非战犯的身份回到泰拉。
帝皇会原谅他的,一定会的。
他的父亲远比看起来要更加仁慈。
在那之后,也许他们可以互相讨论一下如何解决各自军团中的问题——钢铁之手和帝皇之子如今看来都深陷于某种顽疾,如果他们能够互帮互助,互相搀扶着走出危机的话,也许因为这场战争造成的裂痕,也会伴随着时间的流淌而逐渐消失。
至少费鲁斯真的是这么认为的。
但他的一切幻想,他对于这场战争结束后可能的一切美好规划,只持续到了戈尔贡再次将目光放到福格瑞姆的脸上那一刻。
他注意到了凤凰的变化。
是的,那是只有他才能注意到的变化。
尽管在外人,哪怕是在福格瑞姆最亲近的那些子嗣看来,他们的基因之父依旧保持着和几秒钟之前完全相同的表情,但身为凤凰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戈尔贡一眼就发现了此时的腓尼基凤凰,已经大不相同了。
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其实他也不太能够说清楚。
也许是因为仪态,也许是因为步伐,也许是因为那放慢了一瞬间的呼吸,又或者是那个貌似无意的,放到背后的手——甚至是眼角或者嘴角处那没有及时抖动的细节。
但无论如何,费鲁斯确定了一点。
“你拒绝?”
戈尔贡甚至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中到底有了多少的惊讶和不可思议。
而福格瑞姆回应给他的只有微笑。
“这让你意想不到吗?兄弟?”
腓尼基的凤凰伸出了一只手。
“看看你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吧,费鲁斯。
“你想当然的加入这场战争,肆无忌惮屠杀了那么多个世界,又这么自顾自的来到我的面前,张口便让我投降,让我放弃帝皇之子军团两百年的荣耀和传统——你这狂妄的模样和荷鲁斯又有什么区别呢?”
“别将我和那个叛徒混为一谈。”
美杜莎之主愤怒地咆哮着。
“叛徒?”
而福格瑞姆咯咯直笑。
“好吧,好吧。”
“虽然我其实也没那么喜欢荷鲁斯。”
“但我还是要说一句——他在这个问题上可真是无辜。”
“荷鲁斯又做错了什么呢?他的每一步都是出于理性和自己的良心——但又是谁将他推到了现在这个位置上的?”
“更何况……”
福格瑞姆突然猛地向前一步,直接来到了费鲁斯的身前,他的速度快到任何人都反应不过来,当腓尼基凤凰那妖媚的吐息喷在费鲁斯的鼻尖上的时候,他的子嗣是后知后觉地握紧了自己手中的武器。
“听我说,亲爱的”
原体的声音宛如情人间的私语。
“你觉得我选择荷鲁斯是错误的?”
“好吧,我的兄弟,即便我最终会灭亡,我也只会倒在这场大戏的最后一幕。”
“而你……哈!”
凤凰舔着尖刀般的牙齿。
“你自以为能够救赎我,戈尔贡。”
“但实际上,现在最危险的反而是你自己——我们的父亲是个残酷无比的屠夫,他将你和你的军团推上了祭坛,就像当年是如何对待荷鲁斯他的一样。”
“你难道没看见么?”
凤凰伸出了一只手,用柔嫩的手背轻轻的磨蹭着费鲁斯那粗糙的脸颊。
“当你离开泰拉的时候,那个无所不用其极的黄铜之主就已经盯上你了。”
“他渴望着你的战斧,或者你的头颅。”
“小心点,兄弟。”
“你我都并非这银河的主角,当聚光灯打在我们身上的时候,也就意味着剧本想要榨取我们最后的价值——然后将我们弃之如履。”
“而现在——灯光打在了你的身上。”
“砰!”
费鲁斯绷起了自己的脸,他愤怒的将福格瑞姆的手打到一旁。然后一掌将自己的兄弟扯到几米之外。
他懒得搭理凤凰的话语,那在他看来只是愈加疯癫的福格瑞姆在做出了一个无比错误的决定之后,毫无意义的狂言。
“我最后警告一遍。”
费鲁斯用手指着他的兄弟。
“投降,福格瑞姆。”
“否则我会将你和你的军团一起毁灭。”
“你们不会是我的对手的。”
“你们所有人,今天全都会死在这里。”
“哈哈哈哈……”
福格瑞姆那犀利且疯狂的笑声和童话故事里的女巫别无二致,他夸张的擦去了自己眼角强挤出来的泪珠,转过头来,看了一眼他那些或同样大笑,或沉默不语的子嗣,然后向费鲁斯坦然地张开了双臂。
“你觉得我会在乎这些吗?”
当这句话,被腓尼基的凤凰亲自说出口的那一刻,在他身后,那名为阿库多纳的宫廷剑士的脸上,有了一丝真切的错愕,和随之而来的悲伤。
但费鲁斯已经没兴趣关注这些了。
腓尼基凤凰的这句话已经为他和戈尔贡之间的友谊敲响丧钟。
在这一刻,在费鲁斯的眼中,眼前之人已经不再是他最亲爱的兄弟了。
他悲伤的看着福格瑞姆,因为他知道腓尼基人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
所以,切莫斯的凤凰必须灭亡。
“我会在一个小时后发动进攻。”
在临走之前,费鲁斯撇下这样一句话。
“让你的战士抓紧时间写好遗书吧。”
说完这句话,原体不再犹豫,他转过身大踏步的离去,他的战士们一边惋惜着不能在这里面解决掉叛乱的凤凰,一边警惕的来自于对方那一边的偷袭。
但福格瑞姆连动都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费鲁斯离开,突然像个无辜的孩子一样摊开双手。
“戈尔贡。”
他大声喊着,这声音成功让美杜莎人的脚步停顿了片刻。
“我一直把你当做我最好的兄弟,我的戈尔贡,我愿意和你同生共死,我一直在尽全力地满足你那粗糙且毫无美感的想法。”
“现在,你为什么不反过来帮一下我呢?”
“……”
这一次,费鲁斯没有怒火。
他甚至连悲伤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是稍微偏过头来,用一句极其低沉的话语回应了凤凰。
“我已经帮过你了。”
“兄弟。”
“我给了你一份救赎。”
“但是,你却不想要。”
——————
一个小时够干什么?
它足够费鲁斯安全地回到铁拳号上,并下达进军的命令。
它足够铁十军团的舰队挥剑而出,牢牢占据亚伯的近地轨道。
它足够整个钢铁之手军团经历完微不足道的震惊,混乱和心理准备,然后做好与帝皇之子们一决雌雄的所有铺垫工作。
是的,只需要一个小时。
因为早在离开的泰拉那一天,不少钢铁之手就已经做好了与第三军团割席断交的准备。
更何况,虽然两位基因原体的大远征中表现得如胶似漆,但事实上,他们各自的军团其实并非是多么紧密的联合体。
帝国中公认的配合最默契,在关键时刻甚至可以合二为一的是暗黑天使与破晓者,而钢铁之手与帝皇之子间,虽然同样存在着伟大的友谊,但它只适用于几个极其特殊的角色——比如说阿库多纳。
至于其他人,费鲁斯的子嗣们在背地里鄙夷着切莫斯人的奢靡和堕落,而福格瑞姆的连长们一想到可以砍下那些顽固不化的头颅,也会忍不住的露出微笑来。
于是,一场战争。
一场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却不会让他们感到难以接受战争。
在短短的一个小时内,便已经蓄势待发。
数百枚空投舱和相同数量的风暴鸟在铁拳号的机库平台上准备就绪,十位氏族的氏族长们带领着他们各自麾下的精英,静静的等待着通讯器中,那来自于原体的一声令下。
不仅仅是他们,整个军团都在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