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什么,但他们却能明显地意识到,眼前的这群帝皇之子,显然同样是这种并不美妙的改变的结果,甚至就是这种改变的诱因。
于是,他们选择暴力地摧毁他们,仿佛这样做就能终结整场混乱的战争。
不仅仅是这一支钢铁之手才这么做。
在整个战场上,在这片名为亚伯的土地上,几乎每一支钢铁之手连队都不得不经历如此痛苦的蜕变。
他们原本准备以高效而果断的切割,将整个第三军团的主力彻底击倒在地。
而他们预想中的对手是一群高效的、老练的、符合大远征中一切美好标准的精英。
这样才有打倒的价值。
可事实上,他们的幻想早就不复存在了。
他们只是看到了一群又一群的帝皇之子,或者疯狂,或者麻木,或者沉浸在一种令他们无法理解的狂喜之中,以一种近乎自杀的方式与他们展开残酷的、泥沼般的战争,原本预想中的高端对局不复存在——任谁都会在如此的落差和胡搅蛮缠面前感到怒火中烧。
于是,除了极少数的,有幸能够与像阿库多纳的第二连队这样的精英对手交手的钢铁之手之外,绝大多数的费鲁斯之子在他们登陆到亚伯的第五个小时后,都已经习惯了用最残酷的手段,消灭掉眼前这些曾经视为兄弟的人。
没有原因,没有理由,也没有怜悯。
他们任凭心中的怒火操控着他们的手指,却全然没有发现,每当他们高举屠刀,每当他们因为纯粹的愤怒和杀戮欲望,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的时候,那高高在上的存在,那黄铜王座之上的巨神,都会满意地磨砺着自己的尖牙,都会愈加清晰地浮现在苍穹的帷幕上。
但没有人能够觉察到这一点。
原体不能,卡利昂当然也不能。
当帝皇之子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一片烈火与浓烟中慌不择路地逃窜。
他顾不上第三军团的荣誉,也顾不上原体的命令了。
因为在他看来,这些词汇早已不再如同大远征时那般神圣,它们带着一种诡异的、让他只觉得厌恶和恐惧的腐败味道。
他曾愿意为了这些词汇而流血,但如今他的决心却早已被动摇,就像是一个信仰破碎的传教士一般,在绝望中,徒劳地寻找着那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救赎。
他跌跌撞撞地在一座又一座遍布着鲜血、尸体、断壁残垣以及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诡异且猖狂的笑声的战场上穿行着,寻找一支足够清醒、能够接纳他的队伍。
但迎接他的只有更多的混乱,更多的疯狂,只有钢铁之手的咆哮,只有那些宛如杀神般的终结者大队,像是摧枯拉朽的铁墙一般碾碎又一座奢靡的要塞,只有即将奔赴战场的帝皇之子兴奋地用剑刃划伤自己的脸颊,只有在不知何处的瓦鲁珊连长和他的战士们,正在伴随着野兽般的咆哮,摆弄着他们那些奇怪的声波武器。
无论他跑到哪里,这种无序和疯狂都会紧随而至。
无论他跑到哪里,他都能听到另一个世界中越来越近的狂笑声。
无论他跑到哪里,只需要抬起头,他就会在那逐渐被黑色浸透的天幕上,看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狰狞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影子。
有什么东西要过来了?
恍惚间,卡利昂如此想到。
但还没等他接着往下想,如平地惊雷般的战吼声便将他猛地拉回到现实,他一瞬间便辨认出那是钢铁之手军团的粗砺嗓音,接着便如被发现的贼一般慌乱地向四周看去。
他看不见一个费鲁斯之子,却已经没有在这里停留的勇气,他在熊熊燃烧、已经被黑烟彻底笼罩的废墟里,模糊地确定了一个方向,然后便慌不择路地跑了过去。
他尖叫、摇晃,被三个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的石头绊倒了三回,在一座又一座残破的拐角处和费鲁斯的终结者们擦肩而过。
最终,当汗水开始止不住地流入眼睛,刺痛他的神经的时候,他终于在一片废墟里,看到了一抹让他的心脏再次跳动的颜色。
那是第三军团的颜色。
不再疯狂,不再诡异,不再和他的原体那般令人不安——眼前这批战士的紫色盔甲上,虽然同样布满了灰尘,但他们令行禁止的模样,和他们看向战场时的眼神,却透露了一种令卡利昂喜极而泣的熟悉感。
那是他的军团,那是那支在大远征中令无数人向往的天鹰军团。
它还存在,至少它的一部分还存在,就在这里,在他的眼前。
在这一刻,就算是那些如蛇一般在他的耳旁窃窃私语的声音,也无法令卡利昂分神了。
他眼看着这支军队的领袖用他那如鹰一般的眼睛捕捉到了自己的存在,然后一瞬间就认出了这位兄弟,向他招了招手。
“卡利昂!”
他听出来了,那是阿库多纳的声音。
“过来!到我身后来!”
“好!好的!”
但正当卡利昂满脸热切地向着眼前这支救星般的队伍跑过去的时候,他却发现阿库多纳和他的帝皇之子们,突然脸色大变。
他们惊恐地指着卡利昂,不是指他,而是指他身后的方向——仿佛那里出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存在。
一瞬间,好奇的本能战胜了恐惧,卡利昂保持着奔跑姿态,扭过头向后看去。
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只见在一处山丘上,一处就在十几分钟前他还暂时落脚的山丘上,传送阵列的蓝色光芒如同一座通天巨塔,在一瞬间照亮了这个正在逐渐被日光和理性抛弃的国度。
而在投影与视觉的双重欺骗下,大半个亚伯星上的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巨人,一个看不清样貌、浑身包裹着金属与武装的巨人,正手持一柄巨锤,如魔神般一步一步地踏上亚伯星的土地,每一步都引得地动山摇。
在他的后背上,无数致命的炮口如同天使的羽翼般缓缓升起,傲然地俯视着这一片甚至不值得他认真对待的断壁残垣。
最后,这位神睁开眼睛,他用冷漠的目光扫过那些依旧在战场上苟且偷生的帝皇之子。
他们不是他的对手,也不是他的猎物,他们只是他在前往终点的时候,会用脚下的铁靴随意碾过去的石子。
卡利昂跌坐在了地面上。
在那一瞬间,他明白了一件事情。
费鲁斯–马努斯。
美杜莎的戈尔贡。
钢铁之手的原体。
他终于对发生在地面上的这一切,对所有的混乱、疯狂和拖延,对于这些拖沓的,毫无意义的繁文缛节,失去了兴致,失去了耐心。
现在,他选择亲自出手,凭一己之力,结束这场战争。
秉承着这样的思想,原体连看都没看那些依旧在疯狂地追随着福格瑞姆的子嗣,他推开那些试图保护他的莫洛克终结者,如胜利者般傲慢地站在了俯瞰这个战场的悬崖上。
正在被重力无情地捕捉到天际线之下的太阳,将它的最后一缕光芒慷慨地倾洒在了这位战无不胜的军神的身上,在那一瞬间,费鲁斯如魔神般的躯体,和他背后缓缓展开的武器阵列,让他看起来如同传说中的百臂巨人。
原体将锤子砸在了地上。
他张开双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紧接着,他的咆哮让整个亚伯星为之颤抖。
在那一瞬间,成百上千的钢铁之手和帝皇之子痛苦地捂住耳朵,跪倒在地——原体的声浪在他们身上飞跃而过,让他们的盔甲为之碎裂,让他们的血肉为之溶解,让他们的灵魂开始出现不可逆的裂纹。
而戈尔贡毫不在乎。
他只在乎一件事情,找到他那个愚蠢且疯狂的兄弟,然后用自己的方式结束这一切。
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于是,当他仰天咆哮的时候,费鲁斯用他最大的音量,确保了即便他那个愚蠢兄弟躲在这个世界的最深处——也能听清自己的话语。
这是他发给腓尼基凤凰的宣战书。
“福格瑞姆!!!”
“滚出来!!!”
“面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