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铁十军团此前推进的极限,到福格瑞姆本人所在的宏伟要塞,其间的距离,要远比费鲁斯曾在星图上看到的更遥远。
即便原体一刻不停地前进,甚至为此抛弃了大量还没来得及与他汇合的子嗣,也只是在日落之前,堪堪抵达了他的终点站。
此时是泰拉时间的下午四点,而底比斯的太阳已经大半淹没在了亚伯的地平线下。
这个世界的夜晚似乎来得格外早。
而伴随着夜幕的逐渐降临,那些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笑声、咆哮声与抓挠声,也正在变得愈加刺耳,愈加真实。
他们如野兽般,不断冲撞着那摇摇欲坠的亚空间帷幕,来自于现实宇宙中的牺牲、疯狂与鲜血萦绕在他们的鼻尖,勾引着他们发狂。
他们也不再想着隐蔽自身的存在,也不再试图引诱更多的战士堕落,因为整个底比斯星系已经成为了一座恶魔熔炉,一场虚席以待、只等着食客入席的盛宴。
那些从费鲁斯离开泰拉的那一天起便一直在铺设的草蛇灰线,如今已被揭露到了台面上,再也没有隐藏的必要。
在遥远的血之领域,黄铜王座上的伟大化身挺直了祂的躯干,祂身体前倾,迫切地看着这浇筑了祂心血的修罗场——祂渴望着能够目睹一场淋漓尽致的屠杀,渴望看到两位人间之神用彼此的鲜血和颅骨为他送上礼赞。
这位战争与鲜血之神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了费鲁斯–马努斯的身上,仿佛在目睹世上最杰出的珍宝,当祂亲眼看到戈尔贡义无反顾地走向最终的决斗场的时候,祂忍不住为着世间最伟大的战将发出震天撼地的呐喊。
但反过来,当祂的目光看向战场另一端的时候,血神的鄙夷和怒火就再也遮掩不住了。
因为在那里,在福格瑞姆的身后,同样有着一尊伟大的存在。
欲望之环的主人从祂那场徒劳的追捕中暂时地抽调出了精力,祂不得不放下了那位最让祂最渴望的、却一次次从指尖溜走的爱人,转而将目光看向了同样披散着一头银发的福格瑞姆的身上。
是的,尽管时至今日,这位帝皇之子的基因之父依旧没有真正向黑暗王子臣服,而是以某种方式保持着他愈加稀少的自我,但无论如何,这位第三军团之主日渐颓靡、疯狂和混乱是无可反驳的真相,而他的军团一直在其影响下日渐导向堕落。
尽管他没有尊奉黑暗王子之名,但他的行为却足以取悦了最年轻的神祇。
也足以让黑暗王子对他露出微笑。
就像另一边的费鲁斯–马努斯,虽然同样不会了解黄铜王座是什么东西,但当他脚踩着潺潺流淌的血河,听着无数个世界的哀歌,从太阳星域一路碾杀过来的时候,他留下的无数屠宰场,也足以让血神为他高歌。
于是,就这样,两位虽然并没有尊重神祇,却已经在亚空间中掀起阵阵涟漪的原体。
两个尚且对于现状一无所知,却已经被推到了众目睽睽之下的军团。
在底比斯太阳即将被黑暗吞没的最后一刻,他们终于来到了命运的决斗场上。
兵力、士气、装备、状态,一切的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当费鲁斯手持战锤的脚步,踏在那片早在建造地基时,便已被帝皇之子们特意保留的平坦土地上的时候。
所有人都知道——无论是戈尔贡身后气势如虹的铁十军团,亦或是福格瑞姆身侧那些沉寂在狂乱或者沉默中的帝皇之子,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心中听见了一句话,一句不知道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还是他们自己在说的话。
“是时候了。”
费鲁斯–马努斯喃喃自语着。
他的眼睛向旁边倾斜了一下,正巧捕捉到了底比斯的太阳是怎样坠入山脉之中的——那就像是一位魁梧的战士在泥潭中挣扎、没落。
但令人奇怪的是,时间在这个世界上的流淌似乎并不规律。
它时而快,时而慢,就连基因原体精准的生物钟也无法把握其中的规律——就仿佛有什么无法被窥探的伟大存在,正在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这里的时钟。
费鲁斯还记得,几乎是眨眼间,底比斯的太阳便从半悬在高空,一路坠落到了山间。
但当真的落日余晖之后,夜晚的到来似乎又显得格外缓慢。
时间仿佛被永远地定格在了黄昏时分,那轮鲜红的落日此时正在以一种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速度缓慢地移动着,仿佛固执地想要目睹到两位基因原体的终局。
不过,这不是原体关心的事情。
费鲁斯花了整整一个小时的时间,终于带队攻破了帝皇之子们最后的防线,他带着那些能够跟上他脚步的战士,在通往山顶的最后一段险恶陡坡上艰难跋涉,清除了一个又一个布局巧妙的帝皇之子的暗堡,直到他们终于看到了如今脚下的这片平坦。
这片荒原很大,大得仿佛是第三军团将整座山峰都削平了,大得足以让费鲁斯的子嗣们缓缓地展开阵型,却也只是占据了一小片地方。
而福格瑞姆的军团则占据了另一边。
在费鲁斯抵达的时候,福格瑞姆便早早地等在那里,他约束自己的手下,禁止他们在铁十军团展开队形的时候发起进攻。
他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钢铁之手将一切都准备好,等待着费鲁斯的目光终于从其他地方转了回来,放在了他的身上。
于是,这位帝皇之子的基因原体穿着闪闪发亮的紫色盔甲,天鹰徽章别在胸前,又将名为火焰剑的银色长刃扛在自己的肩头,就这么独自一人,一步一步地向着荒原中央走来。
费鲁斯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跟着向福格瑞姆的方向前进。
两个军团沉默着,他们在这种可怕的死寂中目睹他们各自的基因之父的最后一次会面。
“福格瑞姆。”
费鲁斯打量着他的兄弟。
他注意到了,比起在太空废船上时,此时的腓尼基凤凰似乎有些不同——他的容貌已不再如同之前那般光彩动人,却多了一些让费鲁斯感觉到舒服的东西。
现在的福格瑞姆,更像是记忆中的那个。
“你变了。”
戈尔贡笃定地点了点头。
“你经历了什么?在这几个小时里。”
“没什么,亲爱的。”
凤凰捏着两根手指,将一缕松散的发丝别到自己的耳朵后面。
“我只是觉得,我应该以一种更好的姿态来面对我们两个人之间可能的最后一次约会。为此,我和那个总是骚扰我的坏东西,进行了一次漫长的谈判。”
“过程并不愉快,但结果是好的。”
“祂没办法那么严密地控制我,因为祂在亚空间中有着自己的事情。”
“而我也守住了我最后的自由。”
这些话让费鲁斯皱起了眉头。
“你说什么东西控制你?难道亚空间中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物?”
“哈哈哈哈!”
福格瑞姆的声音如夜枭般刺耳,他大笑着抹去了自己眼角的泪珠。
“费鲁斯,费鲁斯,费鲁斯。”
他连连摇头。
“你不会现在还相信帝皇那一套吧?嗯?还在自欺欺人,还在告诉自己亚空间里一无所有。”
“看看你的身后吧,再看看我的身后吧。”
福格瑞姆扬起了一只手。
“从泰拉一路走来,这么多的牛鬼蛇神,难道你看不见吗?或者说,我们的父亲在临行前嘱托你的话,你听不清么?”
“就连他自己都无法替他的那些所谓帝国真理自圆其说了,他隐藏这些秘密这么久,但现在却不得不亲手将它们揭露在世人面前。”
“是时候了,费鲁斯,是时候睁开眼睛看清银河的真相了,看清我们到底生活在一个多么可悲的世界里。
一个根本不值得付出这么多鲜血和牺牲去拯救的、腐烂透顶的世界,还有一个腐烂透顶的国家,以及一尊腐烂透顶的王座。”
“而我们的父亲,还将它们当成了宝贝。”
腓尼基的凤凰张开自己的双臂,宛如一位疯疯癫癫的先知。
“现在告诉我,费鲁斯,你究竟是愚蠢到看不清摆在眼前的事实,还是一个直到现在都在自欺欺人的小丑?”
“你难道看不出我们的父亲将我们,将所有的军团和整个大远征,视为随时可以被抛弃的工具吗?你难道看不清,当他在乌兰诺之后选择离开,将自己锁在泰拉皇宫下那见不得光的地穴中劳动的时候——他就已经在事实上抛弃了整个帝国,整个银河吗?”
“他什么都没做,我的兄弟。”
“在我们所有人都需要他的时候,他什么都没做,而现在他又回到了这里,恬不知耻地索要统治一切的权力?”
“好,就算他真的能够拿回他的权力,就算他真的能够碾碎荷鲁斯的叛乱,难道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事情会如他所愿发展吗?”
“他能攻破他此前几万年的人生里都攻不破的那些难题吗?他能解决曾经摧毁了人类黄金时代的梦魇吗?他能在那些亚空间里的恶魔爬出来的时候,把它们重新堵回去吗?”
“不,费鲁斯,他做不到,如果他能做到的话,事情就不会发展到如今这一步。”
“我们的父亲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悲、最可恨的一个人,他满心以为他会为整个银河带来一个新的黎明,一个新的秩序,并毫不在意在这期间会留下多少血。”
“但事实上,我可以向你保证,兄弟。”
“他做不到的。”
“他带不来完美的秩序,他也不可能完成他的梦想,就算他能,他也不会在他的新世界中给我们留下位置,对于他来说,我们只是二十个在培养仓中长大的实验体而已,他用一个虚假的故事编造了我们的过往,让我们这些毫无关联的个体称呼彼此为兄弟,共同生活在他所构造的名为家庭的幻象之中。”
“但实际上呢,我们中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说大多数人,早就被他抛弃了——当他被困在他的永恒王座上,为了自己的愚蠢和疯狂而付出永生永世的代价的时候——我们中的大多数也早已为此而流干了鲜血。”
“在一万年后,银河中将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战争、死亡与狂热,只有亚空间中的那些可憎存在与他们的信徒会是唯一的胜利者——我们曾被帝皇许诺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到头来,他不仅没能完成他的野望,反而会害死我们所有人。”
福格瑞姆的声音并不大,至少传播不到两位原体身后的那些阿斯塔特的阵列当中。
但费鲁斯听得清清楚楚。
他皱着眉头,秉持着作为一个原体、一位兄弟最后的礼节,听完了这些胡言乱语,然后不屑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你差点就把我说动了,凤凰。”
戈尔贡冷笑了一下。
“这听起来就好像你亲眼看到的一样。”
“当然,你以为呢?”
福格瑞姆好像有点被气笑了。
“你以为我这些年在干什么,费鲁斯?在切莫斯的宫殿里酒池肉林么?”
“好吧,我的确曾经在这些事情上花费了很长时间,但我也做了另外一件事情。”
腓尼基的凤凰抬起了一只手,他纤细的手指稍微摸索一番,一股淡紫色的火焰便在原体的掌心缓缓浮现,期间闪烁着让费鲁斯紧紧皱着眉头的幻象。
“感谢我们的兄弟吧。”
福格瑞姆说道。
“感谢摩根——还有马格努斯。”
“他们成功地让我意识到,亚空间中到底存在着多少的隐秘和可利用之处。”
“虽然其中经历了不少波折,甚至被一个难缠的家伙给缠上了,但我总归还是在浩瀚之洋中得到了些许的好处——我甚至可以像以前的康拉德那样,看到一些未来的事情。”
“你知道吗?我曾以为这是恩赐。”
福格瑞姆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很快我就发现了,当未来的真相并不是你想象中的美好,也并不如你所听到的那些许诺一般辉煌的时候,当你不得不面对这些滚滚而来的丑恶、谎言和混乱时——没人会觉得未卜先知还是一种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