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是。”
萨拉菲尔摇了摇头。
他把叉子扔在盘子里。
双手交叠,目光越过吉姆和波波,看向了通往地狱的沉重铁门。
“我梦见了……另一个我。”
少年的声音很轻。
“一个……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哥哥,失去了农场,甚至失去了整个宇宙的‘我’。”
萨拉菲尔闭上眼睛。
漆黑如墨、混杂着腐朽与死水气味的狂风,似乎又一次在他的精神海里呼啸起来。
他能清楚地回忆起黑色的自己,是如何站在一片虚无的白地中,用流淌着死气的利刃,徒手撕开维度壁垒的。
“他很愤怒。”男孩睁开眼,“而且……”
“他似乎正在路上。”
波波斜眼飞去一道视线,吉姆心领神会。
这俩常年混迹魔法界的老油条掏空了肚子里的墨水,也找不出半句能安抚这种宇宙级灾难的台词。劝解萨拉菲尔不要为平行宇宙的覆灭而忧心?这难度不亚于劝说康斯坦丁戒烟并去教堂做礼拜。
“听着,小子。”
波波清了清嗓子,敲敲桌面,“梦境这玩意儿,说到底就是大脑夜间代谢的赛博垃圾。哪怕你这种规格的脑袋,偶尔也会产出几吨废料。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吉姆连连点头。
“这头猩猩难得说了句人话。退一万步讲,有洛克先生在,怕什么呢?达克赛德来了都能把他按在玉米地里当一季的免费劳工。”
萨拉菲尔弯起眼角,扯出一个温和的笑意。
只不过尼禄咽下嘴里沾满糖浆的香蕉后,却是扬起下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扫过在场的三位。
“既然是在梦里看见的,回去闭上眼接着做梦查清楚不就行了?”金发女酒保嗤笑出声,理直气壮道,“多大点事。”
萨拉菲尔手上的动作一顿。
“有些故事,只能在梦里阅读,我的朋友——”
“去吧,去做个好梦。”
“……趁你还有梦可做。”
浩渺的宏大之声在少年灵魂深处涤荡开来。
一点星火砸进少年的眼底,顷刻燎原,驱散了满室阴霾。魔法八音盒早已崩坏,可概念的羁绊从未断绝。
萨拉菲尔霍然起身,一把按住尼禄圆润白皙的肩膀。
“谢谢你!尼禄!”
少年撂下这句话,丢下半盘香蕉,直奔二楼员工宿舍。
尼禄撇了撇嘴,一脸嫌弃地拍掉肩膀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顺手将叉子丢进水槽。
留在原地的吉姆和波波面面相觑,不明觉厉。
……
二楼的单人床上。
萨拉菲尔盘膝而坐,双目紧闭。
魔力在体内如江河决堤般涌动。
本源之力化作一把开启维度之门的无形钥匙。
意识剥离血肉囚笼。
他逆流直上,穿透物质界的重重壁垒,跃入浩瀚无垠的星界维度。
死去的概念、低语的星云、早已被众神遗忘的神话残骸,在意识的超高速穿梭下化作拉长的光轨。
终于,无垠的星海向内坍塌,狠狠砸成一个极点。
周遭的景象重组。
乳白色的浓雾充斥着整片空间,无边无际。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之分,只有永恒的寂静。
迷雾深处,两轮犹如恒星般耀眼的金色竖瞳缓缓睁开。
庞大的阴影在雾气中勾勒出具体的形体。
灿金色的鳞甲流转着跨越万古的微光,粗壮的骨刺刺破白雾,一条强有力的龙尾在不存在的地面上慵懒地扫动。
他并没有实体,这副威严的躯壳,仅仅是萨拉菲尔的认知在这片领域中的具象化投影。
“好久不见,萨拉菲尔。”
巨龙垂下高昂的头颅。
嗓音里透着落魄贵族般的优雅与跨越纪元的疲惫。
萨拉菲尔仰起头,看着这位被囚禁于此的无尽者。
“墨菲斯先生。”
少年礼貌地打了个招呼,“自从我的八音盒彻底坏了后,我就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小玩具确实碎成了渣滓。”
巨龙呼出一口带着星光的雾气,嘴角似乎扯出了一个弧度,“但你刚才的焦虑情绪,简直像是一头横冲直撞的猛犸象,硬生生把牢门撞开了一条缝。让我终于得以清醒。”
萨拉菲尔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抱歉,事出紧急。我梦见了...”
“我知道。”
墨菲斯打断了少年的话。
“梦境是多元宇宙的镜子。”
“你能在现实中嗅到那股死气...”
“这就意味着镜子裂了。”
“那个吞噬了自身宇宙的‘你’,已经踏入了超时间流。他正在寻找新的锚点,而你,萨拉菲尔,就是他最闪亮的灯塔。”
巨龙挪动了一下庞大的身躯,鳞片摩擦发出金石交击的清脆声响。
“我这位阶下囚拿不出什么像样的武器供你防身,甚至连请你喝杯茶的杯子都凑不齐。但我可以为你提供这片绝对安全的意识领域。”
墨菲斯低下头,巨大的竖瞳紧紧盯着萨拉菲尔。
“坐下吧,孩子。放空你的精神。在这里,你不会遭现实法则反噬。”
“......”
人话。
躲在这里,我们苟着就能相安无事。
萨拉菲尔扯动嘴角。
勉强挤出的笑意挂在脸上,看着格外干涩。
“墨菲斯先生。”少年叹了口气,“对您而言,这是脱离肉身囚笼的清醒。于我而言,这终究是一场做不完的梦。我没法把肉身扔在遗忘酒吧的破床上,让意识永远在这片白雾世界里打转。”
墨菲斯慵懒地摆动那条由星辰与迷雾编织的龙尾。
鳞片相互摩擦,激荡出冰块撞击玻璃杯的清脆杂音。
“留在这里不好吗?”巨龙非人的面孔上,带着戏谑道,“用你们流行语来说,现在这状态,叫作‘躺平’。”
“这叫‘摆烂’。”
萨拉菲尔毫不留情地纠正。
这位与宇宙同寿的古老存在,显然学偏了词汇。
接着萨拉菲尔拧起眉头。
目光越过那庞大的龙形轮廓,投向无垠的乳白虚空。
“我实在无法理解。”萨拉菲尔抛出心中的症结,“到底为什么会凭空冒出那样一个‘我’?腐朽、死寂、只知道破坏的黑风,根本不在我的能力谱系里。我也绝不会任由农场化作一片白地。”
墨菲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星尘随着巨龙的吐息在白雾中翻涌。
“你的宿命本该如此。”
“我的宿命?”
“你是无尽者,我也是无尽者。”
墨菲斯抬起巨大的龙爪,在身前的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颗微缩的星辰凭空凝结,紧接着碎裂成漫天光雨,洋洋洒洒地落向不存在的地面。
“我们皆从‘源’的胚胎中诞生,与多元宇宙的脉搏同频共振。”巨龙的声音低沉悠远,“每一个无尽者,生来便是二元对立与统一的绝对结合体。”
“拿我来说,我执掌着最甜美的幻梦,怀里同样孕育着最深沉的梦魇;我能赐予众生最宁静的安眠,自然也能降下折磨人心的失眠。”
巨龙换了个更舒展的盘踞姿势,继续剖析这远古的秘辛。
“再看看我的那位兄弟。他代表着纯粹的‘毁灭’。可这家伙偏偏热衷于油画、诗歌,甚至对烹饪这等创造性极强的事物爱得死去活来。创造与毁灭的基因,始终在他的灵魂里呈双螺旋交织,难分彼此。”
萨拉菲尔低头咀嚼着这番话语。
“所以,您的意思是……”
“你与你的对立面,分开了。”
萨拉菲尔听得有些糊涂。
肯特农场的教育向来奉行实用主义,爸爸教过他怎么给拖拉机换机油,教过他怎么用魔法催熟南瓜,唯独没教过这种神学级别的形而上学理论。
墨菲斯喉咙里滚出一阵浑厚的低笑,震得周遭的雾气层层排开。
“通常情况来讲,无尽者对立面的具象化剥离,有着苛刻的先决条件。要么,是在旧日化身陨落之后,宇宙才会催生出新的概念替代品。要么,就像我沉迷艺术的兄弟一样,厌倦了无休止的破坏,将自己的职责抛诸脑后,离家出走。他把摊子甩给世间万物,任由规则凭借自身的惯性去填补运转的空缺。”
巨龙低下硕大的头颅,金色的竖瞳凑近眼前的黑发少年。
“阴阳平衡,光暗相生。”
“这正是你与你名叫‘神都’的兄弟所共同肩负的宇宙概念。你们本该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在无尽的拉扯与对抗中,维持着这方多元宇宙的动态平衡。”
墨菲斯话锋一转。
“显然。你们两位手拉着手,欢天喜地走向了同一个极端。”
萨拉菲尔哑然。
“你执着于修补一切残缺。你把重伤的恶魔当做迷途的羔羊,散发着过剩的救赎光辉。”巨龙毫不客气地戳穿真相,“再看看你的兄弟。他整天沉迷电子游戏、狂炫草莓圣代,在堪萨斯州的玉米地里心安理得地当着一个傲娇的米虫。他早把本职工作抛到了九霄云外。”
萨拉菲尔张了张嘴,半句反驳的话也挤不出来。
这是铁打的事实。
神都现阶段最大的烦恼,是下个月的零花钱不够买最新款的掌机卡带。
难道真能指望为了不写作业能召唤黑影兵团的懒鬼去履行职责?
“于是...”
墨菲斯看着少年的窘迫,缓缓抛出最终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