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失去二元对立统一的制衡后。规则自身的运转,必须消除这种不平衡的病灶。它硬生生催生出了你梦境中看到的那个存在。”
“那正是你们两人共同怠工酿造出的全新对立面。”
萨拉菲尔眉头拧成死结。
“也就是说,摧毁了一切的怪物,是因我和神都的‘失职’而催生出的邪恶反派?”
墨菲斯摇了摇头。
金色的竖瞳里流露出超脱岁月的悲悯。
“从本质上讲,从无毫无善恶之分。它超越世俗的对错,无关凡人定义的道德准则。”
巨龙抬起布满鳞甲的爪子,在半空中虚虚一划。
一道泾渭分明的光暗交界线凭空浮现。
“光与影,在此等宏观层面上,从不代表世人所编造的绝对正邪。你热爱修补万物,你充当了光。多元宇宙的沙盒里有人负责清空多余的废料,这便是影。你们兄弟俩集体逃避了‘影’的脏活累活,于是你们的本源便捏造了一个清道夫。”
“所以,他什么时候会来找我们?”
“可能还要在虚空中游荡数万年,也可能下一秒就会撕开你家玉米地的维度壁垒。”墨菲斯的语气里透着超然物外,“他如今正在多元宇宙的某个角落,与反监视者一同,被动或主动地履行着本该由你和你兄弟承担的职责...”
“清空这些年来不断因为时间线分歧而产生的‘冗余’世界。”
萨拉菲尔皱紧眉头。
“所以他在梦里展现出的力量,虚无的黑风……”少年顿了顿,“到底是什么东西?”
墨菲斯硕大的头颅垂得更低了些,声音低沉得仿佛要在萨拉菲尔的耳膜上凿出洞来。
“当然并非单纯的破坏。也并非只有黑风。”
“别忘记了我说的,他是你们的倒影。”
他抬起右爪,在半空中虚握。
一滴漆黑如墨的水珠,在龙爪中缓缓凝聚。
他并未滴落,而是在虚空中蠕动、扩散。
“‘灭绝之泪’。这是生命原力的黑暗面。如果说你身上的【复愈】代表着生命的联结与共生,它便是彻底的反义词。”
墨菲斯指着黑水。
“它代表着绝对的孤立与唯我。任何被‘灭绝之泪’沾染的事物,无论是寿命不过百年的凡人,还是自诩与宇宙同寿的不朽者,都会被它轻易夺走生命。它将在概念层面上,将受击者的生命与这整个多元宇宙的联系,彻底撕裂。”
萨拉菲尔盯着那滴黑水,胃里一阵翻腾。
在那个梦境里,原来黑色的死气,正是这腐朽的具象化。
紧接着,墨菲斯另一只龙爪猛地一挥。
一股听不见声音,却能让人灵魂深处感到战栗的透明罡风,从他爪尖刮过。
萦绕在周围的白雾,在这股罡风面前瞬间被绞杀得干干净净,连一丝魔法的残余都没留下。
“‘虚空之风’,则是‘灭绝之泪’的卵生兄弟。”
“是你喜爱魔法的兄弟反面。”
巨龙金色的竖瞳里倒映出那片被清空的虚无,他收拢双爪,任由恐怖的气息在白雾中渐渐消散。
“它是众神领域的黑暗对应物。”
“如果说魔法和神力是点亮这个宇宙的火把,那它就是专门用来熄灭这些火把的凛冽罡风。它的名字,源于诸神坟场吹来的永远不会停歇的死气。”
“这股风不仅能抹杀魔法与神明的生命,更可怕的是,它还能奴役神明。就像某些古老卷宗里记载的那样,当诸神坟场的钥匙被摧毁,这股力量被解封后,哪怕是神明,也能被其轻易操控,沦为这股罡风的傀儡。”
“明白了吧?两者结合,便是你在梦里看到的那股黑风。”
“祂正带着这两股力量,在超时间流里游荡。”
巨龙再次低下头,微微偏过硕大无比的头颅,凑近面色苍白的萨拉菲尔,龙尾在白雾中烦躁地拍打了一下。将鼻息收敛到最轻柔的程度,生怕一口气把眼前这看似单薄的人类少年吹散。
“所以...小家伙。”
“这就是你未来所要面对的东西。”
“听我一句劝。”墨菲斯的声音不再是那种响彻星海的宏大,反而带上了点长辈的絮叨,“留在这里。”
“这片意识领域虽然简陋,但起码隔绝了三维乃至四维甚至五维世界的命运。”
“无尽者无法插足另一位无尽者的领域,我的兄弟他干涉不了这处空间。”
“祂就算把多元宇宙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这个介于梦境与虚无之间的囚笼。你在这儿待着,总好过出去面对那股能把神明吹成灰的黑风。”
萨拉菲尔站在原地,任由周遭的白雾在巨龙的鼻息下聚拢又散开。
他低着头,黑发软趴趴地贴在额前。
半晌,少年深吸了一口气。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得像春日湖水的眼睛,此刻却像是冻结了厚厚一层的坚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强。
“抱歉,墨菲斯先生。”
萨拉菲尔仰起脸,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地迎上两轮金色的恒星。
“我拒绝。”
巨龙的尾巴停止了摆动。
“我没法躲在这里。”
少年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白雾中砸出了掷地有声的回音,“那里有我的父亲,我的凯拉姐姐,我的哥哥,有农场,酒吧还有一群排着队等我倒牛奶的恶魔。如果由我的催生出来的怪物注定要来毁掉这一切,那我就更不能当个逃兵。”
“再说了……”萨拉菲尔伸出手指,在虚空点了点墨菲斯那庞大的身躯,“我还欠您一个人情呢。要是我在这个白茫茫的笼子里躺平了,以后谁来想办法把您从这牢底坐穿的困境里捞出去?”
墨菲斯一怔。
金色的竖瞳收缩,又在下一秒不可抑制地舒展开来。
那张非人的龙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混杂着震撼、欣慰与无可奈何的复杂神情。一阵低沉浑厚的笑声从巨龙的胸腔里滚滚而出,震得整片白雾世界都在微微发颤。
“哈……哈哈哈哈!”
墨菲斯低下头,用足以将山峰削平的巨大爪尖,轻柔地在萨拉菲尔的脑门上虚点了一下。
“小家伙。你果然是我在这无尽岁月中,见过最特殊、最不讲道理的存在。”
那股不属于物质界的宏伟力量,顺着指尖的触碰,化作一缕温暖的星光没入少年的眉心。
“去吧。”
巨龙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份超然的诗意,“去面对你的宿命。”
“如果你真想把我这个老骨头从睡梦里弄出去,那就去寻找我散落在多元宇宙中的三件神器——头盔、沙袋和红宝石。这是重启我力量乃至驾驭我力量的唯一钥匙。”
白雾开始翻滚,星界维度的场景在萨拉菲尔的视线边缘逐渐崩塌。
“做个好梦,萨拉菲尔。”
墨菲斯带着疲惫与慈爱的嗓音,在意识回归现实的最后关头,如晚钟般敲响。
“……趁你还有梦可做。”
……
现实的重力猛然砸在身上。
萨拉菲尔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弹簧床再次发出抗议的悲鸣。
他的后背依旧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白衬衫。
旁边不到十厘米的地方,金发波浪卷的恶魔酒保依旧一脸不耐烦地翻了个身,雪白的手臂横陈在床沿上,嘴里嘟囔着粗俗的地狱方言。
萨拉菲尔这次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更没有心思去吐槽这位未来撒旦的奇葩睡姿。
他一个翻身跃下床铺,踩在咯吱作响的木地板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了员工宿舍。
“吉姆先生!”
少年从楼梯上飞奔而下,略过了还在地上打呼噜的波波,冲到吧台前。
“我要回去。”
正在吧台后面擦拭夜之剑的吉姆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跳。
这位平日里见多识广的魔法界老油条,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满头大汗、连扣子都扣错了一颗的少年。
“小少爷?”吉姆眨了眨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现在?外面天还没亮呢。”
“这么急着上学吗?”
“现在。马上。”
萨拉菲尔的语气里透着坚决。
看着少年沉甸甸的眼睛,吉姆没有再多问半个字。
他默默地放下手中的抹布,走到通往凡间的厚重木门前,取下写着Close的木牌,转动锈迹斑斑的黄铜门把手。
“注意安全,小少爷。”
萨拉菲尔点了点头,一头扎进了门外堪萨斯州黎明前的黑暗中。
……
斯莫威尔小镇。
肯特农场。
清晨的薄雾还在玉米地里徘徊。
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祥和。
后院被魔法伪装过的旧谷仓门上,一道微不可察的蓝色涟漪闪过。
萨拉菲尔从传送门里跨了出来。
他直接催动体内那股庞大的神力。
“轰!”
一声轻微的音爆在谷仓后方炸响。
少年的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掠过泥泞的田埂,直奔亮着橘黄色灯光的两层农舍。
直至在一楼的木门前停下。
他一把推开没有上锁的木门,嘴里那句“我回来了”刚卡在喉咙里,就硬生生地被眼前的景象堵了回去。
明亮的客厅里。
餐桌上摆着一大盆还在冒着热气的燕麦粥和煎得金黄的鸡蛋。
而坐在餐桌旁的……
两个高大挺拔、穿着格子衬衫、连发际线弧度都一模一样的黑发青年,正占据着餐桌的两端。
其中一个正端着比脸还大的海碗,疯狂往嘴里扒拉着燕麦粥。
另一个则单手扶额,一脸无奈地坐在对面,看着那个饿死鬼投胎的家伙,时不时还递过去一张餐巾纸。
萨拉菲尔倒抽了一口凉气。
清澈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里倒映着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克拉克……哥哥?”
少年惊愕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带着难以掩饰的颤音。
真有两个克拉克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