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莫威尔的夏,热浪滚滚。
肯特农场的边缘地带。
却属于野生动物与风的领地。
萨拉菲尔踩着枯黄的落叶前行,手里拎着一个褐色的牛皮纸袋。袋底渗出几滴油渍,隔着纸面散发出一股不属于人间的灼热温度。
这是他从遗忘酒吧带回来的东西。
由吉姆先生亲手烘焙、用地狱烈焰烤制的三层熔岩树莓派,以及几块天界天使们友情赠送的不知名肉排。
“大灰。”
萨拉菲尔停下脚步,轻声唤道。
灌木丛一阵窸窣。
一颗灰色的硕大狼头探出枝叶。幽绿色的狼眼盯着少年,从阴影中踱出。保留着孤狼该有的矜持,凑近萨拉菲尔的裤腿,用粗糙的鼻头拱了拱他的膝盖。
“砰。”
一记沉闷的撞击声从右侧传来。
百年橡树的树干剧烈摇晃,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
棕熊立起身子,两只前掌扒着树干,投入地蹭着后背的痒痒。
“大块头。”萨拉菲尔扶额。
听到萨拉菲尔的声音,棕熊停止动作。扭过笨重的身躯,漆黑的圆鼻头抽动两下,双眼炯炯有神地看向牛皮纸袋。就这么四肢着地,像一辆失去制动的小型坦克般碾压过来,最后在萨拉菲尔面前一屁股坐下,低吼一声。
“别急。等凯拉姐...”
萨拉菲尔话音未落。
头顶的树枝毫无征兆地压弯。
敏捷的白影从天而降,轻巧地落在长满青苔的巨石上。
凯拉甩了甩那头刺目的白色长发。一身破旧的牛仔短裤和灰色背心,裸露的皮肤上沾着几道泥痕,野性十足。
她蹲在巨石边缘,居高临下地盯着萨拉菲尔手里的纸袋。
“你迟到了,萨拉菲尔。”凯拉幽幽地开口,“你最近来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路上遇到点麻烦。有只恶魔缠着我。”
萨拉菲尔挠挠头,随即打开纸袋。
高温裹挟着甜腻的香气涌出。
他先取出一块暗红色的肉排,丢向草地。
大灰纵身一跃,在半空中准确叼住肉排。鲜味刺激着狼的味蕾,让它退到一棵树下,前爪按住肉块开始大口撕咬。
接着,萨拉菲尔捧出足有脸盆大小的熔岩树莓派。
“张嘴。”
棕熊凑直了脖子,乖巧地张开血盆大口,口水顺着下巴滴在草叶上。让萨拉菲尔能够将大半个树莓派直接塞进熊嘴里。
喉咙一滚。便直接将其咽下。
随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带着浆果味的饱嗝,直接仰面倒在树荫下,四脚朝天,露出柔软的肚皮。、
萨拉菲尔将剩下的一小块装在油纸里,递向巨石上的凯拉。
“吉姆叔叔的手艺。来点吗。”
凯拉歪着头,湛蓝色的眸子盯着表面冒着细小气泡的糕点。
“婆婆说过。狼群狩猎,讲究气味辨识。”她耸耸肩,终于伸手接过,“这东西闻起来。吃下去大概率会炸烂肠胃。”
“吉姆先生担保。里面不含任何诅咒和剧毒。”萨拉菲尔靠着大块头毛茸茸的肚皮懒洋洋地坐下。
不得不说,棕熊体温很高。
让萨拉菲尔一时都有些困意。
“啪叽。”
凯拉咬了一口。
眉头微皱,随即又咬了第二口。
“太甜了。”她给出评价,嘴里却没停,“你在那种地方打工,就为了端这些甜腻腻的毒药给恶魔?”
“他们其实更喜欢喝牛奶。”萨拉菲尔调整了一下坐姿,“加温到四十度,不加糖。加点光。”
“恶魔喝牛奶?”凯拉眨巴着眼,“恶魔长着獠牙,却喝幼崽的口粮?”
“刻板印象,凯拉姐姐。”
萨拉菲尔拔起一根狗尾巴草,在空中点来点去,逗得凯拉的眼睛也跟着狗尾巴草转动。
“高级恶魔拥有漫长的寿命。他们好像已经厌倦了血液和硫磺。他们需要松弛感。”
“松弛感?为什么?”凯拉不解,“狼群里都不会有松弛感。只有撕咬和臣服。而且恶魔们付你什么?金币?还是人类的灵魂?”
“金币。偶尔还有些不值钱的玩意儿。”萨拉菲尔回答,“比如一些帮帮券,可以召唤他们帮忙。”
凯拉听不懂这里面的逻辑。
她只相信肌肉和利爪。
“里面危险吗?”她盯着萨拉菲尔的眼睛,“如果他们发疯,谁来保护你?萨拉菲尔,你看上去还是很弱小。你应该跟克拉克和迪奥一起去锻炼。那样才是强大。”
萨拉菲尔嘴角抽动。
“凯拉姐姐,其实我很强的。”少年含糊其辞,“而且,我在那儿人缘不错。他们需要我提供‘松弛感’。”
“那他们肯定很弱。”
凯拉吃完最后一口树莓派,拍掉手上的碎屑。
萨拉菲尔顺势也将脑袋搁在凯拉的膝盖上。方便凯拉将手插进他的头发里,熟练地顺着毛流抚摸。
对话到此结束。
安静也是一种交流。
萨拉菲尔彻底放松下来。
疲惫开始上涌。
在星界维度与墨菲斯那场关乎命运的对谈,透支了他太多的精神力。挥舞着黑风的倒影还在多元宇宙肆虐。
他微微睁着眼。
视线直达苍穹。
天空蔚蓝,云卷云舒。
草虫在耳边鸣叫。
凯拉顺毛的细微摩擦声。
大灰偶尔甩动尾巴拍打草面的闷响。
萨拉菲尔眼皮越来越沉,困意不可抗拒。
他任由这股力量将自己淹没。
“真好啊……”
少年在陷入沉睡前,嗓音模糊地溢出唇齿。
凯拉停下手。
她看着靠在自己膝盖上、已经发出均匀呼吸声的黑发少年。
白发狼女挪动了下身体,替少年挡住了恰好穿过树叶、试图刺探他眼睑的刺眼阳光。
风停了。
林地归于静谧。
于是黑暗下沉。
“萨拉菲尔。”
“萨拉菲尔。”
“我...”
男孩猛地睁眼,视网膜重新对焦。
橘红色的余晖大面积泼洒在林冠上。大块头维持着四脚朝天的睡姿,肚皮随着呼吸起伏。大灰卧在灌木边缘,尾巴偶尔扫过枯叶。凯拉的膝盖依然顶着他的后脑勺,白发垂落,遮住他半边视野。
可黑风却是贴着地表漫了过来。
大灰的尾巴僵在半空。灰狼连呜咽都没能挤出,侧翻在地。
“吼——”
大块头庞大的身躯骤然弹起,厚实的皮毛在空气中大片剥离。
萨拉菲尔瞳孔皱缩,赫然翻身坐起。
却见凯拉跌倒,细密的黑色沙砾,正从她的眼角、鼻腔往外喷涌。沙砾落在草叶上,周遭的植被灰飞烟灭。
血肉在黑风的吹拂下碳化,化作齑粉。
是祂?!
萨拉菲尔仰起头。
穹顶已无云层。
天空被撕出一条狰狞的裂口。
一个人影悬停在裂缝中央。
相同的面部骨骼,相同的身形轮廓。
可这脸上爬满漆黑的繁复秘纹,随着呼吸明暗交替。
他在俯瞰。
左眼漆黑如死水,右眼熔铸着狂暴的金。
灭绝的黑风正是从他掌心淌出。
洗刷过巨石、橡树、飞鸟,触及之物连其存在的概念一并溶解。
高空中的视线下坠。
四目相对。
男孩毫无波澜的脸上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金色的右眼炸开贪婪的强光,脸颊上的秘纹光芒大作!
“还给我!”
.........
萨拉菲尔从草地上弹坐而起。
视线重新对焦。
率先撞进视野的,是凯拉湛蓝色的瞳孔,其中藏着未加掩饰的忧虑。
“啪。”
脸颊传来火辣辣的钝痛。
萨拉菲尔倒抽一口凉气,捂住迅速泛红的左脸,“干嘛?”
凯拉收回手,压低声音:“婆婆教的。对付神志不清的家伙,两巴掌最管用。你刚才差点把大块头的毛全扯下来。”
萨拉菲尔瞥了一眼旁边眼神幽怨的棕熊,看着手上的一撮毛发。
他揉着脸颊,语气无奈。
“我现在非常清醒。谢谢你的巴掌,凯拉姐姐,也替我谢谢婆婆。”
“婆婆可听不到我说话。”凯拉低低地笑出声。
萨拉菲尔撑着草地站起身,一只手在发麻的脸颊上蹭了蹭。阳光依旧刺眼,晒得皮肤发烫。
“凯拉姐姐。”他低头看着脚边的枯叶,不好意思道,“我想我得……”
“你要开始忙了。”凯拉打断了他的话。
萨拉菲尔卡了壳,抬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