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之刃果断地插回后腰。
奎托斯拍了拍手臂上的铁链,转身便背对着那具还在引发地震的远古泰坦,背对着足以让全希腊英雄为之疯狂的神话遗产。
迈开大步,踏入来时的空间裂隙。
毫无留恋。
.........
干燥的硫磺之气重新包裹了躯体。
奎托斯跨出最后一步,身后的空间裂隙如一张耗尽了力气的嘴,无声无息地合拢,化作一片坚硬冰冷的玄武岩壁。
山洞外的浓雾依旧在林间穿梭。
奎托斯拍掉肩膀上的水珠,抬起头。只见就在岩洞前方的空地上,站着那个半人马贤者。
老者手里拄着一根木杖,四蹄交错,似乎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你出来了。”喀戎看着灰白青年,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地脉深处的源头,找到了吗?”
奎托斯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喀戎的脸庞,又低头看了一眼半人马踩在松软泥土上的蹄子。
“找到了。”奎托斯开口,声音平淡如水。
“是什么?”喀戎追问。
“海。”
奎托斯陈述着他所看到的景象,“一片在地下空间的海。海里有一具没有死透的庞大尸体。被锁链钉在海底。每次心跳,整座山都会跟着震动。”
话音刚落。
对面的半人马贤者脸色剧变。
那张布满沧桑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夸张的惊骇。老者甚至向后倒退了半步,木杖重重地点在泥地里。
“诸神在上……”
喀戎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难以掩饰的狂热与恐惧,“你竟然看到了它!那个连奥林匹斯都讳莫如深的禁忌!”
奎托斯看着他,没有出声,等待着下文。
老者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一段被尘封的历史。
“在宙斯推翻他父亲克洛诺斯、终结泰坦统治的远古时代,战败的泰坦大都被打入了暗无天日的塔尔塔罗斯深渊。”
喀戎的语气变得悠远,仿佛在吟诵一段史诗,“但有几尊泰坦的躯体实在太过庞大,庞大到连深渊之门都无法将它们塞进去。诸神无奈,只能将它们就地封印在世界各处的山脉深处,用神力锁链和古老咒文束缚,将它们的脊骨变成与大地融为一体。”
木杖指向两人脚下的土地。
“珀利翁山脉之下镇压的这一尊。正是克利奥斯。”
喀戎吐出一个古老的名字,“南天之柱。曾经掌管星辰与气象的古老泰坦。你听到的心跳,代表着封印它的神罚锁链正在被时间或者某种外力侵蚀,正在失去效力。”
“谁干的?”奎托斯抓住核心。
锁链不会自己断裂。
能将泰坦禁锢千万年的神物,绝不会因为区区岁月而腐朽。
喀戎闭上了眼睛,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老者叹息,“但我知道,是谁在冥冥中指引我,让我明白这段历史的。”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中透出一种虔诚。
“就在几天前,我在梦中看到了一个女人。”喀戎声音拔高,带着抑扬顿挫,“她身披着如月光般纯粹的银色战甲,手持一柄足以刺穿世间一切罪恶的长枪。她的眼眸闪烁着灰蓝色的星光,睿智而威严。”
老者张开双臂。
“她对我降下神谕——喀戎,你的新学生需要知道山脉之下究竟沉眠着什么。引导他,让他拔出兵刃,让他去终结那古老的余孽,让他成为真正拯救苍生的英雄。”
喀戎看着奎托斯,眼底闪烁着光。
“她是智慧与战争的化身!是奥林匹斯最耀眼的明珠!她的智慧是全人类在黑暗中的明灯,她的公正无私让诸神都为之折服!她是伟大的雅典娜!”
冗长的赞美词在山林间回荡。
风吹过树冠,落下几片枯叶。
奎托斯站在原地,静静地听完这番慷慨激昂的布道。
“是你。”
奎托斯丢出两个字。
半人马贤者张着嘴,维持着那个布道的姿势,空气陷入了尴尬的死寂。
“……”
老者脸上的狂热一点点收敛,“你在说什么胡话,外乡人。你怎么敢对神明的启示……”
“.........”
“你怎么看出来的?”
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从喀戎的嘴里发出。
清冷的女声。
奎托斯摇摇头,目光扫向喀戎脚下的泥土。
“他虽然老迈,但四蹄落地极稳,他热爱这片土地。而你站在这里说了半天废话,地上的蹄印却浅得连草根都没压断。你不屑于接触大地,你高高在上。”
“最重要的。他绝不会在今天,像个谄媚的奴隶一样,站在我的面前,去吹嘘一个连脸都不敢露的所谓神明。”
迷雾在这一刻凝固。
伪装被撕碎。
半人马老迈的躯壳表面裂开无数道缝隙。
刺目的银光从裂缝中迸射而出,将周围的浓雾强行驱散。
马身崩溃,皱纹消散。
光芒收敛处,一名身段高挑的女神踏空而立。
她身披雕刻着蛇纹的埃癸斯神盾甲,右手倒提着柄闪烁着星辉的银色长枪。
绽放着白光的双眼冷冷地俯视地上凡人。
智慧与战争女神,雅典娜。
被农夫之子当面拆穿伪装,即便高贵如她,眼底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但她很快调整了姿态,恢复了神明的傲慢。
“你的洞察力,勉强配得上你的力量。”雅典娜用长枪敲击虚空,发出金石交鸣的清脆声响,“既然你已经看破,那我们就省去那些凡人的寒暄。”
女神枪尖直指大地深处。
“克利奥斯一旦完全苏醒,它的怒火将撕裂整个色萨利,乃至整个希腊!它不会去分辨踩死的是人类还是蝼蚁,它的目标是摧毁奥林匹斯。”
雅典娜居高临下地看着奎托斯。
“你的同伴,宙斯之子赫拉克勒斯,此刻正在为了庇护城邦而四处奔波,正在用鲜血铸就属于他的英雄之路。他正与弥倪安斯人交战。大杀四方。”女神循循善诱,“你也拥有一身不亚于他的伟力。你不能躲在这些烂泥里虚度光阴。下去,回到那个裂隙里,用你的双刃彻底剖开克利奥斯的心脏!”
“这是属于你的试炼,也是吾赐予你的荣光!”
她高高在上地抛出了筹码。
奎托斯看着这位悬浮在半空的神明。
对于雅典娜描绘的末日景象,对于她口中那份足以光宗耀祖的使命。
农夫的儿子只觉得聒噪。
大杀四方的英雄。
他父亲早早就说过,鲜血浇筑的可不是英雄。
“赫拉克勒斯想当英雄,是他的事。”奎托斯面无表情,“泰坦要掀翻奥林匹斯,那是你们的事。”
雅典娜脸色沉了下来。
她掌管智慧,习惯了用话术和命运的丝线去操纵人间的英雄。她只需许诺一点荣光,那些半神和国王就会像猎犬一样为她冲锋陷阵。
但面对这块盐油不进的灰白顽石,这个无路之人!
她的高谈阔论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愚蠢的农夫!”
雅典娜握紧长枪,正要动用神威强行压迫。
但...
“轰——!!!”
一声远超之前任何一次的恐怖闷响,从地底极深处悍然炸开。
整个珀利翁山脉在这一瞬仿佛失去了重力。脚下的泥土如沸腾的开水般剧烈翻滚,参天古树连根拔起,被倒抛向半空。
一股充满着嗜血的暗红色神力,如火山喷发般从地底裂隙中疯狂涌出。
粗暴到了极点,不讲究任何规则,纯粹是为了毁灭而毁灭。
半空中的雅典娜面色骤变,忍不住闪过厌恶。
“阿瑞斯……”
女神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名字。
那家伙...
居然直接动用神力击碎了最后几根神罚锁链!
他根本不在乎泰坦苏醒会死多少凡人,他甚至不在乎奥林匹斯会不会遭到冲击。
他只是因为那个凡人拒绝了为他们拔刀,便蛮横地掀翻了整张棋盘,逼迫所有身处局中的生灵,要么拿起武器厮杀,要么被倒塌的山脉碾成肉泥!
跟他合作简直就是自己的耻辱!
阿瑞斯?
站在剧烈摇晃的地面上,奎托斯的眉头深深皱起。
他想起了坐在血泊里、握着剥皮小刀的牧羊人。
牧羊人赶着牛羊去送死,现在,牧羊人炸开了山。
“喀啦啦啦——!”
连绵数百里的山脊开始错位。
天穹失去了原本的颜色。
暗红色的神力直冲云霄,将天空硬生生撕裂成两半。
云层化作触目惊心的血红。
在脚下开裂的万丈深渊中。
两只比城邦还要庞大的惨白骨手,扒住了地壳的边缘。
“吼——!”
日月颠倒。星辰陨落。
南天之柱,泰坦——克利奥斯。
复苏。